第289章 听,那是鬼子坦克在给我们干活!
第一机加工车间内,空气仿佛凝固。
三十台完成了“截肢手术”的车床静静趴窝,这场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与狰狞。
原本优雅深沉的德国灰机身旁,强行挂载着黑乎乎、甚至还带着灼烧痕迹的电机外壳——
那是用日军九七式坦克的装甲回炉浇筑的。
而连接它们的,不再是那些笨重的皮带轮,而是一个个涂得红红绿绿、像积木一样的继电器控制柜。
焊烟味还没散去,几百名工人屏息凝神,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
这就好比给一个穿着西装的绅士,硬生生换上了一颗还在滴血的野兽心脏。
秦振邦站在第一台样机前,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辈子摸过无数精密机械,可对着这台“缝合怪”,心里直打鼓。
这玩意儿要是炸了,那就是工业事故。
周墨站在高处的铁走廊上,单手扶着栏杆,神情冷峻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从鬼子大佐手里缴获的欧米茄,下达指令。
“秦老,别愣着。”
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上料。75毫米炮弹弹体,粗车工序。”
秦振邦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
他是总工,这第一刀,得他来扛。
“上料!”
两名学徒抬起一根沉重的高碳钢棒。
秦振邦熟练地将其卡入三爪卡盘,手中的T型扳手猛地拧紧。
按照以往的经验,车削这种高硬度弹体,主轴一旦转起来,皮带传动带来的震动会像电流一样顺着手轮传到指尖。
老师傅得全神贯注,靠手感去抵消那股震动,稍微手一抖,锥度误差就得超标。
他习惯性地岔开双腿,扎了个马步,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跟机器“较劲”的准备。
“启动。”周墨的指令再次落下。
秦振邦咬着牙,伸出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被涂成鲜绿色的启动钮。
“嗡——”
预想中的轰鸣与震动并没有出现。
没有皮带抽打空气的爆响,没有天轴旋转的杂音。
那台用鬼子坦克钢做壳子的独立电机,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顺滑的蜂鸣,就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喉咙里低吼。
转速瞬间拉满,恒定2000转。
秦振邦愣了一下,差点闪了腰。
太稳了!
稳得就像这主轴是插在豆腐里转一样!
他试探性地摇动进给手轮,锋利的高速钢车刀切入钢材表层。
“滋——”
那声音不像是切钢,倒像是撕裂丝绸。
蓝幽幽的铁屑打着卷儿飞溅而出,落在接料盘里叮当作响。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当车刀行进到预设的阶梯深度,秦振邦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瞪大眼睛盯着刻度盘,凭借三十年的手感在最后一微米手动刹车时——
“咔哒。”
旁边那个花花绿绿的控制柜里,继电器清脆地吸合了一下。
紧接着,电机内部的电流瞬间反接。
那高速旋转的主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在0.1秒内骤然悬停。
静。
死一般的静。
秦振邦僵在原地,握着手轮的手还悬在半空,但他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刹车”的动作。
机器自己停了。
而且停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千分尺,卡在刚刚切削完的工件上。
严丝合缝。
公差几乎为零。
表面光洁度如同镜面,倒映出他那张见鬼了似的脸。
“神了……”
秦振邦的声音都在发飘。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那个红绿电线连接的粗糙柜子。
“不用眼看,不用手摸,这铁疙瘩自己知道停?!”
“这哪是机器啊!”
旁边围观的一个老师傅惊呼出声。
“这简直是把咱们八级工的手艺,给活活塞进这铁脑壳里了!”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工人们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们原本以为周厂长是在“瞎胡闹”,毁了好机器,可谁能想到。
这土法魔改出来的玩意儿,竟然真的把德国原厂技术按在地上摩擦!
周墨并没有因为一台机器的成功而展露笑颜。
他大步走下楼梯,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压过了人群的议论。
“一台机器好用,不算本事。”
周墨走到那台样机前,冷冷地扫视全场。
“我要的是工业洪流,不是手工作坊。”
他转身,看向正站在控制柜旁、一脸憨笑的李大胆。
“大胆,还记得我教你的口诀吗?”
“记得!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踩刹车!”
李大胆大声吼道。
“很好。”
周墨大手一挥,指向那一排排沉默的钢铁巨兽。
“所有控制柜并网!按照这个傻瓜逻辑,全线启动!”
“我要看到流水线!”
“是!”
李大胆兴奋得满脸通红,冲到总控电闸前,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闸刀。
“合闸——!”
“轰——!!!”
随着总闸合拢,三十台经过“截肢手术”的车床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以前那种杂乱无章的皮带噪音,而是一种具有魔性韵律的电磁声浪。
就像是三十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红绿指示灯在三十个控制柜上交替闪烁,如同跳动的赛博脉搏。
工件在滑轨和工人的配合下,开始流动。
第一台,粗车外圆,用时30秒,咔哒,停机,下料。
第二台,精车内膛,用时45秒,咔哒,停机,下料。
第三台,切槽攻丝……
工人们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眯着眼、提着气去对刀、去测量。
他们只需要像个无情的搬运工,把铁棒塞进去,按下绿色按钮,然后等着机器把完美的成品吐出来。
原本复杂的工艺,被拆解成了极简的机械动作。
就连大字不识一个的张小山,此刻也操作得行云流水,看起来比干了十年的老师傅还利索。
“铛!铛!铛!”
成品落入接料筐的声音,哪怕在嘈杂的车间里也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短短十分钟。
第一批75mm炮弹的钢壳,就堆满了那个半人高的藤条筐。
秦振邦看着那不断上涨的“钢壳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可能?以前这就够咱们干半天的!现在的速度是原来的三倍……不,五倍!”
他猛地抓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弹壳,指尖传来的热度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周厂长!”秦振邦激动得胡子乱颤。
“照这个速度,咱们一个月能造……”
“这还不是极限。”
周墨打断了他的惊叹,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继电器不会累,电机不会困,只要有电,它们就能一直转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全场宣布。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全厂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歇,24小时满负荷运转!”
“给老子造!”
一直没说话的李云龙,此刻正蹲在那个成品筐旁。
这位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独立旅旅长,此刻却像个守财奴一样,手里捧着一颗滚烫的炮弹壳,哈喇子是真的流了下来。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狂热,几乎要化为实质,比看见新媳妇还要亲。
“我的个乖乖……”
李云龙喃喃自语,手指在那光滑的切削面上摩挲着。
“三班倒?一天二十四小时?”
他在心里疯狂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以前兵工厂一天能憋出百十发炮弹,那就得烧高香了。
打仗的时候,一发炮弹得掰成两半用,那是比命还金贵的玩意儿。
可现在……
十分钟一筐?
“一天……一千发?两千发?”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墨。
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了那种狡黠的匪气,只有一种被巨大幸福感砸晕后的呆滞。
“周老弟,你给老哥交个底。”李云龙声音都在颤。
“照这个造法,以后老子打仗,是不是能把炮弹当手榴弹扔了?”
周墨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电机。
他指着那个用日军坦克装甲铸造的电机外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李,你听听这动静。”
“这就是工业化。”
“我们要用鬼子的钢,造咱们的炮。把他们的坦克嚼碎了,变成炮弹,然后再成吨成吨地砸回鬼子头上。”
“这就是我们要走的道。”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
他一把抱住那台正在发热的电机,也不嫌烫,脸贴在那个还在震动的鬼子坦克钢外壳上,像是抱着绝世美女,一脸陶醉。
“听听!都给老子听听!”
李云龙闭着眼,一脸享受地吼道。
“这哪是机器响啊,这是那是鬼子的坦克在给咱们干活呢!”
“真他娘的带劲!”
他猛地转头,冲着还要说什么的秦振邦一瞪眼。
“谁也别想让老子走!今晚老子就睡这儿了!”
“我要听着这动静入睡,这‘嗡嗡’声比大戏都好听!”
李云龙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这就是专治老子穷病的药啊!有了这玩意儿,下次见着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老子非得请他吃顿好的!”
“吃什么?吃这一筐铁花生米!”
车间外,夜幕降临。
整个太原兵工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沉睡。
相反,所有的窗户都透出了刺目的灯光,机器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第一条自动化75mm炮弹生产线,正式全速运转。
一枚枚带着余温的炮弹壳如同流水般下线,被装箱、封存,准备运往部队。
周墨站在光影交错的门口,看着这一切。
虽然面容平静,但他藏在袖口里的拳头却死死攥紧。
这座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古老国度,终于在他的手中,发出了第一声属于现代工业的咆哮。
这不仅仅是炮弹。
这是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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