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大秦:大势已去
吕不韦眸光悠然,继续道:“拥有了权力,就仿佛拥有了一切,你的家族,你的妻儿子女,你的门客故吏……太多太多的人,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系于你一身。”
“他们推着你,裹挟着你,只能向前,向前!”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无论最终是成者,还是败者。”
时苒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涌动。
吕不韦这话,很真实。
她忽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嬴政那句“忠奸贤庸,各有其位”的含义。
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嬴政看人,看的或许从来不是品行或家世,而是人性。
他用这血淋淋的现实,在教她如何驾驭人性。
他说了两次,你需要学。
第一次是在雍州,第二次是在方才。
他说,但你不能把那些结果,当成过程。
这是帝王之术。
想到此处,时苒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明悟,有些沉重,也有些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将这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下。
想得再多也无用。
她的路早已选定。
她的任务就在那里。
无论是狡兔死走狗烹,还是功成身退青史留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需要她自己一步步去走。
人有顺境,也有逆境。
而往往在逆境之中,才能爆发出更大的潜能。
她也想看看,她自己,能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走多远,攀多高。
“相邦,雍城兵马调动,瞒不过各方耳目,如今咸阳城内,打探消息的人,想必不少。”
吕不韦眸光微动,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赵高,已确认为赵国细作。”
“他与逆贼嫪毐勾结,趁太后病重,盗取印玺,意图行刺王上,事败后欲潜逃回赵,现已伏诛。”
“依相邦之见,此事,当如何?”
吕不韦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当年长平一战,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卒数十万,赵人恨我秦人入骨,派遣细作潜伏,意图颠覆我秦国,合情合理。”
“那嫪毐,本就得位不正,凭借太后宠幸揽权自大,狼子野心,与赵国细作赵高勾结,趁太后病重,王上驾临雍城之际,盗取太后印玺,调动雍城卫队,发动叛乱,意图刺杀王上,其罪当诛。”
“相邦所言,甚妥。”
时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王上虽年少,却识人善用,相邦于秦国有大功,于王上,亦有扶助之情。”
“王上虽未及冠,然经此一事,心智手段已非寻常,亲政乃大势所趋,众望所归。”
“相邦为国操劳多年,鬓生华发,若被局势推着,退无可退,最终闹得君臣相疑,玉石俱焚,非但自身难保,更恐牵连家族门客,非智者所为。”
“倒不如,主动为秦国,再出一份力。”
“既可保全自身与家人门生,亦可……功成身退,留得身后清名。”
吕不韦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闪:“此功……”
“纸。”时苒只说了这一个字。
吕不韦微微一怔。
“此物之利,相邦应当知晓。”
“若能推广于六国,其利,可揽六国之财,充盈我大秦国库,更可潜移默化,影响六国文脉。”
“当年相邦一句奇货可居,投资于先王,获得泼天富贵与权柄,如今,这纸,便是另一桩更大的奇货。”
吕不韦彻底听懂了。
这是要他交出权柄于王上,利用经商的手段和人脉,去六国为秦国获取财富。
名为出使,实为放逐。
但确实给了他一条活路,只是远离了秦国的权力中心。
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生追逐权力,最终却要亲手将这权力交出去,去经营那阿堵物。
讽刺,真是天大的讽刺。
但,他还有选择吗?
王上不曾亮刀,是因为太后之事难以宣之于口,朝堂上各方势力复杂,他一动,牵一发动全身,而时苒递来了台阶。”
“不下,就是身死,遗臭万年,还可能牵连家族。”
“下了,虽然失去权柄,却还能保有富贵。”
许久,吕不韦长长地、仿佛叹尽了一生郁气般,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时苒,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丝疲惫的妥协。
“纸确为奇物,若能善加利用,于国有利,老夫愿为此事,奔走于列国。”
这便是同意了。
时苒心中一定,朝吕不韦微微拱手。
“相邦深明大义,王上必会感念,具体事宜,待王上病体稍愈,再行商议,下官,告退。”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身后,吕不韦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望着那跳跃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这位曾经执掌秦国权柄的仲父,最终的去处,竟是靠着当年发家时的商贾手段,去为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年轻秦王,赚取军费和名声。
命运,何其弄人。
“呵……呵呵……”
吕不韦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那笑声便化作了哽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凄凉。
若不是当年,当年他心生惧意,为了彻底摆脱赵姬的纠缠,鬼迷心窍献上那嫪毐,何至于今日陷于如此万劫不复之地。
秦王从雍城回来便病倒,那哪里是简单的风寒。
那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是滔天的愤怒与屈辱。
而这屈辱的源头,正是他吕不韦。
他几乎能想象到,嬴政在病榻上,心中是如何地怨恨他。
或许,若非为了稳定朝局,为了不背负弑杀仲父的恶名,秦王根本不会给他这条体面的退路。
或许,在彻底弄清雍城之事的全部内情后,为了不牵连族人门客,为了保留最后一丝颜面,他吕不韦最好的选择,便是在某个夜晚,自尽以谢罪。
秦王会留下他吕不韦的性命吗?
他不知道。
君王之心,深似海。
历代秦王,哪个是心慈手软之辈。
如今的嬴政,经此一遭,只怕心肠会比磐石更硬。
他能在盛怒之下,还给自己安排这样一条路,这份心性,难有。
不怪乎当初秦王力排众议,直接授予时苒客卿之位。
如今看来,怕是那时,这位年轻的王上,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看到了时苒的价值,不仅仅是那些奇技淫巧,更是她这个人。
而时苒从雍城归来,已然彻底成为了王上不可或缺的亲信。
她今日入宫,王上定然与她说了许多。
或许,从他吕不韦派人去宫门外等候时苒开始,一切就都在那位的预料之中。
王上料定他心急如焚,必定会找时苒打探。
王上也料定了……时苒,必定不会让他吕不韦现在就死。
她会剥开他的侥幸,也会在最后,递上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吕不韦,自诩聪明一世,精通算计,最终却像棋盘上的棋子,被那对年轻的君臣,看得清清楚楚,拿捏得死死的。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滑落,迅速隐没在衣襟之中。
输了。
一败涂地。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071/4079662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