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大秦:无减无殊
时苒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
“王上,我不是商君,我想亲眼看到太平盛世,看到天下大统。”
“我不怕死,只要能做到,时苒……死得其所。”
“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就像千年后,后世子孙会铭记您的功绩,会证明您坚持的大一统、车同轨、书同文,都是对的。”
“我所坚持的变法,亦然。”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苒有着不输男子的胆魄,更有超越时代的远见,以及为信念不惜赴死的决心。
嬴政搁下笔,叹了口气。
“你就不怕,心血付诸东流?”
“不怕,王上知道一段结局,知道了那些弯路弊端,就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嬴政一怔,失笑道:“你就这般信任寡人,不怕寡人如今信你用你,待到功成之日,或局势有变之时,到头来反悔,鸟尽弓藏?”
“若是面对其他帝王,我或许会有所顾虑,会藏拙,会为自己留足后路。”
“但是对您,不会。”
她朝着嬴政笑,“因为你是嬴政,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能力,更有容纳百川求贤若渴的胸怀。”
“你只是被这个时代所局限了,大一统也是后世历代王朝不断摸索试错才逐渐形成的,没有一蹴而就的完美制度。”
“我现在将那些经验那些教训一一说出,王上知道了,会停下脚步,甘于现状吗?”
“不会的。”
“这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因为世间万物都在变。”
“平庸守成之君不少,昏聩荒淫之君更不少,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奸臣、能臣、庸臣何时缺少过?”
“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否则,何来改朝换代?”
这番话,堪称大逆不道。
但嬴政听着,却没有动怒。
“但是,王上,你是不同的。”
“你不仅仅是要做秦国的君王,未来大秦的帝王,您更要让这秦字,因为你的存在,而光耀千古。”
“你,不只是你个人,而是代表着一个时代。”
“只能是你,是独一无二,前无古人,因为你是嬴政。”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嬴政一动不动,时苒的话,让他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并非没有听过奉承,但与此刻时苒所言,截然不同。
她不是在奉承,而是在定义,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宏大,在重新定义他存在的意义。
他好像不是他,又好像是他。
“王上,千古留名,对您而言,或许不难,灭六国,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仅此一项,便足以让后世史书为您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还不够!”
“您要看的,不应仅仅是眼前的疆域,十年后的安定,甚至不是百年内的王朝稳固。”
“您要看千年之后,看万载之后。”
“当后世之人翻开史书,看到的不应只是一个帝王名号,他们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时代的起点。”
“嬴政,这个名字,不应只与秦捆绑,它应该代表着统一的信念,代表着开拓的勇气,那种打破藩篱囊括宇内,追求秩序与强盛的精神,应该如同薪火,传递下去,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骨髓。”
“您要让自己,成为后世所有有志于一统、有志于开创、有志于变革者的精神信仰,让他们在迷茫时,能想起您筚路蓝缕的魄力,在守旧时,能想起您锐意变法的果决,在分裂时,能想起您的远见。”
“到了那时,您的名字,将超越王朝更替。”
“所以,王上,请跳出嬴姓,跳出君王的身份束缚,甚至跳出人的局限,去看待您要做的事。”
“这不是在治理一个国家,是在塑造一个文明。”
“为此,过程中的流血阵痛非议,又算得了什么,与您要达成的万世基业,这些,都不过是尘埃。”
嬴政彻底震撼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液在奔涌呼啸。
时苒为他描绘的,是一条通往神坛的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手中权力所能触及的无限可能。
跳出君王之身,塑造文明。
原本的野心和征服欲,渐渐被一种更加浩瀚的东西所取代。
恰好这时,内侍端着膳食轻手轻脚地进来。
简单的饭食摆上案几,时苒也确实渴了,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润着有些干涩的喉咙。
没错,她就是在造神。
嬴政此人,能力超群,野心滔天,却也骄傲到了骨子里。
金银珠宝、美色权位,这些不足以彻底打动他。
既然普通的利益无法驱动,那就用更高阶的诱惑。
倒不如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尽一切阻碍。
贵族、世家、六国遗老?
在这些面前,统统都是绊脚石。
何必拘泥于这中原六国,还有更遥远的疆土,更广阔的天地。
嬴政回过神来,极其复杂地看着时苒。
如此洞悉人心,如此善于引导,如此胆大包天。
“相邦离秦之前,曾对寡人言,你极擅攻心。”
“寡人当时觉得,他说的挺准,你能看透人心弱点,加以利用。”
“可如今看来,你不止是攻心。”
“你是在塑魂。”
他叹服道,“你所言所谋,早已超脱权术伎俩,你给寡人画的,不是江山版图,不是万世基业,而是一条通往神坛的路。”
“你将寡人置于高处,告诉寡人,唯有浴火,方能成就不朽。”
“你说的这些,寡人该如何拒绝?”
“为君者,无人能拒绝。”
“你意图将寡人立于王座之上,成就真正的不朽。”
“寡人一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版图不断扩大,是匍匐在脚下的万千臣民。”
“是,但也不全是。”
“寡人要做那前无古人之事,这是寡人的志向。”
嬴政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寡人不在乎身后虚名,但若心血建立的王朝,不过二世三世便分崩离析,寡人毕生所求,岂非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笑话?”
“直到你出现,时苒,你带来那些奇物,让寡人看到强秦的另一种可能。”
“今日你告诉寡人,不必局限于一家一姓之王朝兴衰,不必困于后世史官的毁誉褒贬,去追求一种更永恒的东西。”
“你将寡人捧上神坛,告诉寡人,寡人代表的可以是一个时代,一种精神,这比征服六国,更让寡人心潮澎湃,亦更让寡人感到恐惧。”
“时苒,你说的话,太大,太诱人,也太烫手,寡人却拒绝不了。”
“但你要知道,自此之后,你与寡人,便是真正踏上了这条无人走过的路。”
“前方是荆棘遍布,还是万丈深渊,无人可知,你可曾真的想清楚了,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在问:我愿为此赌上一切,你呢?
你是否真的准备好。
帐内烛火跳跃,这一刻,不仅仅是君与臣,更像是两个孤独的的灵魂,在相互确认,相互托付。
时苒眉梢轻轻扬着,眼底盛着星子似的光,连带着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神情都松了几分。
倒像拢了层薄纱,朦胧间,更显几分慵懒的缱绻。
“君如嘉树,生我心隅。”
“不祈华芳,不望实濡。”
“唯守葱茏,岁晏如初。”
“风过枝柔,月照影舒。”
“此心寄彼,无减无殊。”
嬴政眼眸微动,瞳仁映着的烛火晃了晃,轻轻一漾。
“善。”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071/4042023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