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大秦:反噬
一席嬉笑怒骂雄辩滔滔的斥责,在这泰山风雨中戛然而止。
雨,还在下。
一名老儒生颤抖着手指着依旧滂沱的雨幕:“纵然陛下功高,然天象在此,封禅遇暴雨,岂非警示,此乃天意。”
“博士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长公子扶苏。
他立于雨中,身姿挺拔,已然有了储君风范。
“学生也曾遍读儒家经典,深知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如今兵戈止息,边患渐平,黎民得以休养,此乃最大的民听与民视,亦是最大的天意,岂能因一时风雨,便妄断天意,否定这实实在在的社稷之功?”
“学生游学数载,观百家之学,墨家重工利民生,法家明律定秩序,农家精耕足食……皆在与时俱进,造福于民。”
“唯儒家,抱残守缺,固步自封于数百年前旧制,言必称三代,行必循古礼,于今日之大秦,于当下之万民,究竟有何切实助益?”
“若学问不能经世致用,与腐儒空谈何异?”
那群儒生被问得瞠目结舌,他们没想到,一向以仁厚闻名的长公子,竟能说出如此犀利言论。
尤其是淳于越,脸色难看的厉害。
时苒看着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愧是她开各种小灶教各种厚黑的学生。
她随即上前一步,对着那仍在强调下雨是警示的儒生冷笑道:
“下雨是风调雨顺,万物生长之根基,怎么到了你们这些腐儒嘴里,便成了上天的警示? 按你等逻辑,莫非年年风调雨顺,便是年年上天警示不成,何其荒谬。”
她不再看那些面红耳赤的儒生,转而面向嬴政及所有在场官员,拱手朗声道。
“我大秦,书同文,奠定万世教化之基,车同轨,畅通九州之道,行同伦,废分封,立郡县,破世袭,开科举,使才俊得路,黔首有望,此乃煌煌功业,泽被苍生,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随着她激昂的话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动了动。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奇景发生了。
那瓢泼大雨,竟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
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迅速散去,灿烂的阳光重新普照泰山。
一道、两道、三道……整整七道绚丽无比的彩虹,如同巨大的七彩拱桥,横跨天际,将整个泰山笼罩在神圣而祥和的光辉之中。
“祥瑞,七彩祥瑞!”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欢呼。
时苒立于彩虹光辉之下,衣袂飘飘。
“尔等看清楚了,此乃上天嘉奖陛下功盖三皇五帝之祥瑞。”
“至于方才那些妄言天意警示之辈,本相回去,便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又坐不住了。”
下山路上,时苒钻进马车。
车厢门关上的刹那,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脊猛地靠在车壁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硬是将喉头腥甜咽了下去。
强行逆转天象,岂能没有代价?
那横跨泰山的七道彩虹,绚烂夺目,震慑了所有心怀叵测之徒,却也无声地抽走了时苒 十载寿数。
这非寻常伤病,而是生气消耗,是天道对于强行干预自然规律的惩罚。
自泰山回銮的路上,时苒便一直强撑着。
她面色如常,还能与嬴政商议着事情,等一回到咸阳,便病了。
这一病,便如山倒。
天道赐予的身体,资质根骨再好,终究是凡胎肉体,如何经得起这等直接消耗生机的反噬。
她能撑着回到咸阳才倒下,已属意志力惊人。
高热、冷汗、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脉象虚浮无力,元气大伤,可偏偏又查不出具体病灶。
医家只能开出一些温补元气固本培元的方子,效果却微乎其微。
时苒觉得也还好,吃药无用,要靠自己抗过去。
至于灵泉之类的,她也不想用。
那些东西作用大,万一变年轻了,该如何解释。
只不过她这一病,可是把嬴政给吓着了,亲自去了丞相府。
嬴政踏入内室,脸色便不太好看。
时苒半倚在榻上,头发只是用木簪子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
短短数日,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下颌尖了,眼窝也微微陷了下去。
“参见陛下……”
“躺着!”嬴政立刻出声制止人行礼,几步走到榻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一群庸医,连个风寒都治不好,养他们何用。”
时苒摇了摇头,“陛下不必动怒,臣无甚大事。”
“许是这些年绷得太紧,从西域回来也没好好歇息,如今骤然松懈下来,便病了这一场,过几日便好了。”
嬴政抿了抿唇,“朕已命人又送了些药材过来,都是宫里最好的,你好生用着。”
“政务之事,暂且放下,李斯冯去疾他们尚在,天塌不下来。”
时苒听着,轻声应道:“谢陛下关怀,那臣就偷懒几天。”
嬴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觉得这满室的药香和让他闷的慌。
最终,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时苒又躺了几日,精神稍好了些。
得知外面传丞相积劳成疾,药石罔效,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流言,气笑了。
她还没死呢,就急着给我唱挽歌了。
这流言背后,无非是有些人见她病重,便觉得有机可乘,或是想试探嬴政的态度,或是想趁机搅动风雨。
“去,请扶苏公子过来。”
很快,扶苏便来了。
“公子可知,为何有时明明利国利民之策,推行起来却阻力重重,有时空泛无物之论,却能引得群情汹涌?”
扶苏凝神思索,答道:“可是因有人煽动,或是民众不解其意?”
“是,也不全是。”
“关键在于,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以及,他们想用这话语达成何种目的。”
“便如当下,有人盼着我死,这流言便是他们手中的刀,虽不锋利,却能扰乱人心,试探君心。”
“再譬如儒家,孔子自是圣人,然,圣人之后,徒子徒孙,却未必都是圣人。”
“学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有人读圣贤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有人,不过是借圣贤的皮,来包装自己的私欲与权谋,党同伐异,排斥异己。”
扶苏迟疑片刻,轻声问道:“先生……可是觉得,儒以文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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