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少白：我觉得你不会
苏昌河猛地抬头，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静说出杀了养狗主人的女子。
不，不止。
她说的就是那个掌控影宗、掌控暗河、掌控北离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一瞬间，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豁然贯通。
怪不得云隐山行事风格如此诡异，他们不像寻常江湖门派争夺地盘秘籍，反而更像在经营自己的地盘，推行自己的规矩。
她根本就没把北离朝廷，没把萧氏皇族放在眼里。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霸主，而是……
苏昌河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时苒时，眼神彻底变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
“我们才见过两面，你就敢对我说这些，就不怕我现在去天启城邀功，这份功劳，足以让我一步登天。”
时苒坐在石凳上，看着他逼近的脸。
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染上太多阴鸷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虚假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真实的震惊和渴望。
“我觉得，你不会。”
“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些。”
“凭你是苏昌河。是江湖人口中行事狠绝阴毒狡诈的送葬师。”
“苏昌河，难道你真是天生就喜欢在阴沟里算计人命以杀人为乐的恶种吗？”
“还是被这吃人的世道，被这江湖，被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大人物，一步步逼着推着，才走上这条除了狠毒和狡诈就活不下去的路？”
苏昌河呼吸一窒，脸上的冷笑僵住。
“你是杀手，杀手要活下去，就必须狠，必须毒，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犹豫。”
“因为一步错，死的就会是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被带回暗河，如果你出生在普通人家，哪怕穷一点，苦一点，你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或许在种田，或许在做工，或许成为有名的江湖侠客，不用时刻把刀对准别人的喉咙，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脖子哪天也被更锋利的刀划开。”
她站起身，朝着苏昌河迈了一步。
“这世间，像你一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有多少？”
“我从西南道一路走到朔风城，看见过皮包骨头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在田里拼命干活的老人，因为不干活，就交不起赋税，全家都得饿死。”
“我看见过衣不蔽体用破布裹着身子的孩童，看见因为江湖人路过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地磕头的百姓，看见过缺胳膊少腿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却被像垃圾一样打发回来的士兵，还要受地痞流氓和贪官污吏的欺凌盘剥。”
“我看见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刚盖起新房，日子有点盼头的人家，只因为两个江湖人在他们门口打斗，房子塌了，人上去想讨个说法，却被随手一剑毙命，连仇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告官也无门。”
“这样的事，不止在北离，在南诀，在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可这些，就是对的吗？”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所谓的江湖豪杰，他们生来就该享乐，而我们这些人，生来就该受苦，甚至连像个人一样活着都不配？”
“江湖上名扬天下资质不凡的高手，又有几个？”
“真正顶尖的功法秘籍，被皇室、被世家、被大门派牢牢攥在手里，成为他们维持统治巩固地位的工具。”
“普通人想练武出头，难如登天，苏昌河，你觉得这世道，就该是这样的吗？”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冷笑，想说这世道从来如此，弱肉强食。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凭什么。
“我不怕你拿我邀功。”
“我知道，你不会。”
“因为你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吃过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你知道活着有多难，知道想像个人一样活下去，更难。”
“你有杀心，但它没有麻木，你的心里还有火，一团被压抑着，但从未真正熄灭的火。”
苏昌河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最隐秘的软肋，手不受控制地攥紧。
“所以，我要的，从不是什么江湖霸主的名头，也不是取代萧氏坐那个龙椅。”
“我要的，是彻底改变这个世道。”
月光下，她的脸洁白如雪，眼神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
那火焰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一个在苏昌河听来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目标。
苏昌河愣愣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灵魂却震撼的让他头皮发麻。
他混迹黑暗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野心家、疯子、伪君子、真小人……可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如此笃定地对说，我要改变世道。
“我曾得到过一种种子。”时苒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语气里带上了嘲弄。
“它高产，耐旱，我把它给了一些快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种了，收成极好，终于能吃饱肚子了，当地的官员因此政绩斐然，连升三级。”
“我以为，朝廷看到这种能救命的良种，会大力推广，让更多人吃饱饭。”
“可我想错了。”
“不是每个皇帝，都会低头看看脚下的泥泞。”
“不是每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会记得让那些供养他们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点。”
“从那天起，我便立誓。”
时苒沉下声来，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苏昌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立誓，定要改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破世道，什么萧氏，什么北离，什么南诀……不都一样吗？”
“既如此……”她猛地抬眼，目光如雷霆，劈开夜色，“那我为何不能，让所有人都听我的？”
“我，要当皇帝。”
“不是萧氏那样的皇帝，是能真正让这天下变得不一样的皇帝。”
苏昌河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奔涌，手脚冰凉，却又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为什么，他浑身的血液都在为此沸腾。
为什么他那颗早已被黑暗和杀戮浸透以为不会再为什么跳动的心脏，此刻却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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