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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春景


清晖院内,梨花已谢了大半。

枝头攒着嫩绿的春芽,在午后的暖阳下舒展出勃勃生机。

间或点缀着几簇未落尽的暗黄花蕊,随风轻颤。

别有一番洗尽铅华后的清雅意趣。

梨树下,崔静徽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褙子。

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元哥儿,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藤椅里。

她面前摆着一只精巧的红泥小炭炉,炉内炭火正旺。

架上那只鎏银提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汽。

清冽的茶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气息,袅袅散开。

旁边一张紫檀木小几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碟精致茶点:

刚出锅的栗子糕还氤氲着温热甜香,枣泥山药糕被巧手捏成小小的梅花形状。

一碟琥珀色的松子糖晶莹可爱,还有唐玉上午送来的、她亲手做的豆沙芝麻酥饼。

层层酥皮金黄诱人,香气格外勾人。

元哥儿正是好奇贪吃的时候。

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梅花状的枣泥山药糕。

胖乎乎的小手努力伸着,眼看就要够到。

崔静徽眼明手快,笑着轻轻拍开他的小手。

元哥儿到嘴的甜头没了,立时不满地嘟起小嘴,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

崔静徽也不恼,眉眼弯弯地哄了两句。

便将孩子交给一旁含笑候着的奶娘:

“抱他去喂些奶吧,这小馋猫,点心尝个味儿便好,莫要贪嘴吃多了积食。”

奶娘笑着应了,接过扭来扭去的元哥儿,轻声哄着退了下去。

崔静徽这才舒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抬眼瞧见唐玉正端着托盘从厨房那边走来,忙笑着招手:

“文玉,快别忙了,过来歇歇,陪我说说话,尝尝这些点心。”

唐玉忙快走几步,将手中托盘小心放在小几空处。

她闻言,下意识地在腰间系着的素布围裙上擦了擦手。

脸上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恭谨与腼腆:

“大奶奶,这如何使得,奴婢还是站着伺候吧……”

话未说完,一旁侍立的白芷已笑着搬来一个锦面绣墩,稳稳放在崔静徽身侧。

温言劝道:

“文玉姑娘快坐吧,大奶奶的性子你还不知?”

“最不爱讲那些虚礼。况且这院子里又没有外人,你忙活了这半日,也该坐下喝口茶,歇歇脚了。”

说着,还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

唐玉看向白芷,目露感激。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自从崔静徽下定决心要开办慈幼堂,整个人都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饭吃得多了,人也爱走动说话了。

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郁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踏实的精神气儿。

白芷作为心腹大丫鬟,自然是最高兴的。

她心里也清楚,大奶奶能有这番变化,少不了文玉从旁耐心劝解、细致周旋的功劳。

因此对唐玉的态度也愈发和缓亲近,不似从前那般客气中总带着几分审视。

崔静徽已拿起一块唐玉做的豆沙芝麻酥饼。

用手帕垫着,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簌簌落下,入口即化。

内里的豆沙馅甜度恰到好处,带着豆类的醇香,混合着炒熟芝麻的浓郁香气,瞬间盈满口腔。

她眼睛亮了亮,真心实意地赞叹:

“文玉,你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这酥饼做得,比外头点心铺子的还强上几分,又香又酥,还不腻人。”

唐玉见她吃得眉开眼笑,心中也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欢喜,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大奶奶喜欢就好,不过是些家常手艺,您若爱吃,奴婢随时给您做。”

崔静徽点点头,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酥饼仔细吃完。

又拿起银筷,夹了一个饱满透绿的饺子,放到唐玉面前的青瓷小碟里,笑道:

“别光看着我吃,你也尝尝这盘春日鲜”

“是今早厨下新包的野葱荠菜饺子。野葱是后山坡上新采的,荠菜也是现挖的,都嫩得能掐出水。”

“剁碎了和上一点肥瘦相间的猪肉糜,只放盐和少许香油调味。你尝尝,鲜不鲜?”

唐玉依言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吹了吹,小心咬开。

面皮是手擀的,不算顶薄,却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馅儿刚一入口,野葱那股子辛烈又清鲜的独特香气便冲了出来,混着荠菜微微的清苦与回甘。

猪肉糜不多,只作润泽提鲜之用,恰到好处地衬出了野菜的本味。

她细细咀嚼品味,那股属于山野与春日的鲜活气息在口中漾开,不由得舒展了眉眼,真心赞道:

“大奶奶这饺子包得真好。野葱的香气一点没丢,荠菜也鲜灵。”

“这馅儿调得尤其妙,不多不少一点肉,倒把野菜的魂儿都吊出来了。”

“谁能想到这野地里的东西,竟能有这般质朴踏实的鲜味?让人吃着,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里了。”

崔静徽听了,脸上笑意更深,又啜了一口清茶。

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人分享秘密的喜悦,压低了点声音道:

“拌馅时,特意将切碎的野葱白用热油淋了一下,这才香的。”

“不瞒你说,这吃春鲜的食谱呀,还是我新请的那位女医师教我的。”

“她接诊过许多妇人孩童,不知多少人家感念她的恩情,送这送那的,其中就有这吃食的方子。”

“说是对产后妇人恢复元气、调理孩童脾胃都极好,她自己也很是喜欢。”

唐玉听了愈发好奇,追问道:

“这位女医师听起来很是不凡,不知是怎样的来历?”

崔静徽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

“说起她,也是个命苦却心善、又能干要强的女子。”

“她自小父母双亡,被一个接生稳婆收养,就跟在稳婆身边打下手,帮忙接生、照顾产妇,十几年下来,见得多了,自己心里也渐渐有了许多门道。”

“后来有了些机缘,认了字,读了些医书,又诚心拜了一位老大夫为师,正经学了医术,尤其擅长诊治妇人与婴孩的病症。”

“如今不论是产妇产后的调理护理,还是婴儿的接生照料,她都是行家里手,经验丰富。人也勤快,心又细,懂得还多。”

“我放出风声要高价聘请慈幼堂的坐堂医师,她听说了便主动来试,我亲自考校了她一番。”

“问了些妇人产后调理、小儿常见症候的问题,她对答如流,还说了好些实用的土方子,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不,如今她可是我慈幼堂最得力的医师之一了。”

唐玉认真听着,看着崔静徽说起慈幼堂、说起这位女医师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和脸上飞扬的神采。

心下也是一片温热的宽慰。

人活于世,总得有些实实在在的寄托,有些值得为之忙碌、为之欢喜的事情做。

总比日复一日困在那些无望而残酷的过往里,反复咀嚼痛苦,消耗心神要好得多。

她正想顺着话头,再逗趣地说几句。

却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外进来。

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身禀报:

“禀大奶奶,前头传话过来,侯爷的车驾已经过了鼓楼,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崇文门了。”

“夫人请您和府中各位主子,速去正门迎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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