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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规矩


内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为更克制的商议,字句模糊,再难听清。

可仅仅是先前那番对答,已足够在唐玉心中掀起波澜。

杨家竟如此难缠,一条道走到黑。

听侯爷那凝重又强抑怒气的语气。

此事……只怕比预想的更棘手,更不好应付。

江凌川。

他知道这事吗?

念头闪过,她自己先是一怔。

随即想起昨日芭蕉树下,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以及对她与大奶奶崔静徽关系了如指掌的模样。

是了,他那样的人,心思缜密,手段了得。

身处锦衣卫那样的地方,消息自然比她这个困守内宅的丫鬟灵通百倍。

她能拼凑出的只言片语,他大概早已掌握了全貌,甚至……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这么一想,那悬起的心,竟莫名地往下沉了沉,落到了一个有了点依凭的地方。

觉察到自己的心绪平定,她忽地有的怔愣。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信任他了?

相信他总有办法,能够应对这些风浪,摆平这些麻烦?

这个认知让唐玉握着茶壶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微微泛白。

她何时生出了这样的信任依赖?

信任和依赖那个人……

别想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些都不是你该想、能想的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不适宜的情绪,一并从脑海中驱散,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活计上。

滤净的茶汤,温热的陶壶,每一道工序都需专注。

仿佛唯有专注于眼前具体的事物,才能让她从那片令人心慌的迷雾中,暂时挣脱出来。

北镇抚司,更衣官房。

晨光透过高窗,在冰冷平整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清寂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与淡淡熏香混合的味道。

江凌川立在等身铜镜前,已换上了那身石青色团花纹锦绣曳撒。

衣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背直。

江平在一旁,躬身替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腰侧革带的暗扣。

一切妥帖,江凌川伸手,拿起置于紫檀木架上的那顶赤金缕雕云纹笠子盔。

帽盔入手微沉,宽檐下的阴影幽深。

他双手扶住两侧,平稳地举起,向头上戴去。

动作是惯常的力道。

然而,帽檐内侧的硬质皮革边,仍旧蹭破了伤口的结痂。

那本已愈合的表皮被重新碾磨,悄然生出一丝暗红黏腻。

侍立一旁的江平恰好抬眼瞥见。

他下意识地呲了呲牙,忍不住低声劝道:

“二爷,您还是……正经给伤口上点药吧,这样捂着,好得慢,也容易再破。”

江凌川恍若未闻,只沉默地将绣春刀佩于左侧腰间。

穿完官服,他才抬起手,用指腹在额角那随意一抹。

指尖传来微黏的触感。

垂眸看去,一抹鲜艳的红色,赫然印在指腹。

他想起昨日芭蕉树下。

头上的伤口没好,她却想看。

而他……却躲开了。

想到当时下意识的举动,他心里不由得自嘲。

可笑。

江凌川,你在怕什么?

他闭了闭眼。

答案其实就在眼前。

他怕她看见自己的无能。

更怕自己是真的无能。

下颌的线条倏然绷紧。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被他强行收束,沉入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药。”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江平闻言,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肯听劝了。

连忙从怀中掏出常备的一个小巧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褐色药粉在掌心,便要上前。

谁料,江凌川只是伸出手,从他掌中直接拿过了那个药瓶。

他甚至没有去看伤口在镜中的位置,只凭感觉,指腹抹了些药粉,便抬手盖在额角的伤口上。

随即,他便将药瓶抛回给江平。

江平接住药瓶,看着他那敷衍了事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微微撇了下嘴,将药瓶仔细收好。

江凌川不再理会额角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与清凉。

抬手,将指尖沾染的些许药粉和残留的血迹,在另一只手的掌根处随意地搓掉。

然后,他按了下头上的笠子盔,转身。

“走。去见指挥使大人。”

江凌川和江平行至北镇抚司深处校场边。

指挥使郑青云一身利落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黑的暗紫绣金蟒纹披风。

独自负手,立在粗糙冰冷的石制栏杆前。

他并未回头,视线沉沉地落在校场中央那片被刻意清理出的空地上。

那里,两名上身精赤、筋肉虬结的力士,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一名仅着中衣的受刑者,迫使其以屈辱的姿势匍匐于地。

另一名同样赤膊的力士,双手紧握一根碗口粗的黑红水火棍,高高举起,又落下。

噗。

噗。

是棍棒着肉的沉闷声响。

间或,能听到受刑者不成调的破碎吸气声,那声音里已无惨叫,只剩下痛苦与绝望。

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已洇开湿迹。

江凌川脚步未停,行至郑青云身后约三步之处,站定,抱拳,

“卑职江凌川,参见指挥使大人。”

郑青云恍若未闻。

直到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爆开。

那受刑者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郑青云这才转过身。

他年约四十,面容瘦削冷白,颧骨略高,线条冷硬。

一双眼睛不算大,眼尾有细纹,瞳仁却异常黑亮锐利,映着阴天,如淬寒冰。

看人时,目光似带钩刺,能轻易剥开伪装,直抵骨髓。

最引人侧目的是他左侧颈项近耳下,有一道寸许长、颜色浅淡却轮廓清晰的旧疤。

斜斜划过,平整如刀裁,为周身气场平添三分尸山血海里蹚出的煞气。

然而此刻,他嘴角却噙着一丝近乎温和的浅笑。

“瞧瞧,规矩就是规矩。在北镇抚司,错了,就是错了。认罚,就得有个认罚的样子。”

这笑意挂在冷硬面容与旧疤旁,非但不暖,反生诡谲寒意。

他扫了一眼台下无声息的受刑者,才慢悠悠转回目光,语气平淡:

“江镇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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