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逆水行舟
徐安侧身,朝后略一示意。
两名东厂番子立刻上前,将手中一直稳稳捧着的两只蒙着大红绸布的紫檀托盘高举。
徐安伸出那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捏住鲜艳的红绸一角。
在满亭死寂、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缓缓揭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要灼伤人眼。
左边托盘,是一对赤金打造、栩栩如生、羽翼翩然的鸳鸯。
金水十足,眼嵌红宝。
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一望便知是御制宫样,非寻常人家可得。
右边,则是一轴已然展开的画卷。
古雅绢帛上,四只喜鹊姿态各异,跃然枝头,正是寓意祥瑞的《四喜图》。
徐安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听闻,贵府与都察院杨御史家,不日便将缔结秦晋之好。”
“秦公公知晓后,甚是欣慰。想着侯府世代忠良,杨御史清直端方,两家结亲,实乃门当户对,锦上添花。”
“故特命咱家备上两份薄礼,前来为府上道贺,添添喜气。”
他手指轻点那对金鸳鸯,又示意那幅画:
“这对鸳鸯,是内府监的巧匠精心所制,寓意佳偶天成,永结同心。”
“这《四喜图》,乃前朝丹青妙手真迹,难得一见的宝贝,正合这四喜临门、好事成双的吉兆。”
说罢,徐安上前半步,脸上笑容不变,
“秦公公还特意让咱家带句话。他说,杨御史的为人品性,朝野皆知,是难得的骨鲠之臣。”
“杨四小姐嘛……虽年纪小,性子活泼了些,却也是个知情知趣、有主张的好姑娘。”
“与贵府二爷,恰是珠联璧合,再般配不过的一对。”
“这满京城里寻摸,只怕也再找不出更合适的姻缘了。”
“侯爷,您说……秦公公这话,是不是在理?”
“这门天作之合的亲事,是不是……该早早定下,以免夜长梦多,辜负了这天赐良缘?”
徐太监话音落地,那双含着假笑的眼睛,钉在江撼岳的脸上。
江撼岳喉结剧烈滚动,胸膛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剧烈起伏,几乎要从腔子里炸开。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徐公公……厚意,本侯心领。只是……儿女婚事,终究是家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斟酌,实在……不劳秦公公与公公如此费心挂怀。”
“家事?”
徐太监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倏然加深,却更冷了三分。
他慢条斯理地用拂尘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尖细依旧:
“侯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秦公公他老人家,从来最是体恤下情,关怀臣子。”
“他老人家既然开了金口,开了这个头……那这事儿,在秦公公心里,可就不仅仅是‘家事’了。”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近前的江撼岳与老夫人勉强听清,字字却如毒针:
“秦公公从不说空话,也从不行无谓之举。这份贺喜的心意送到了,这天作之合的名分……也就定下了。”
“侯爷是聪明人,当知何为顺水推舟,何为……逆水行舟。”
说罢,他根本不给江撼岳再次开口拒绝的机会,朝身后捧着托盘的番子略一颔首。
那番子立刻上前两步,将手中那承载着刺目鸳鸯与《四喜图》的紫檀托盘,稳稳地放在了亭中唯一的那张汉白玉石桌正中。
红绸、金器、古画,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礼已送到,话已带到。咱家就不打扰侯爷阖家赏花了。告辞。”
徐太监微微一揖,脸上那笑容甚至未曾变化。
随即转身,带着那队如同影子般的东厂番子,如来时一般,无声而迅疾地穿过海棠花林,消失在小径尽头。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彻底不见,亭中凝固如冰的空气,才出现了一道裂缝。
“混账!!!阉狗安敢如此——!!!”
江撼岳积压已久的滔天怒意与屈辱,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体面,双目赤红,猛地挥袖,狠狠扫向石桌!
哗啦——叮当——!
那对赤金鸳鸯被巨力扫落,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其中一只甚至弹跳着滚出去老远。
那轴《四喜图》也随之被带落。
锦缎卷轴展开,画心拖曳于地,被风一吹,沾上了尘土与飘落的海棠残瓣。
“父亲息怒!”
江岱宗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欲扶住因暴怒而身形微晃的父亲。
老夫人早已闭目垂首,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胸口不住起伏,被这赤裸裸的威逼与羞辱激得心口发疼。
孟氏见状,慌忙上前,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低声劝慰,自己脸上却也失了血色。
崔静徽早在徐太监说出那诛心之言时,便已抱着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元哥儿,悄然退到了亭柱之后。
此刻更是将孩子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这满地狼藉与祖父盛怒的模样。
自己则面色苍白,紧抿着唇。
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唐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对滚落的金鸳鸯,那幅委顿于地的名画,侯爷近乎失控的暴怒,老夫人痛苦的神色,世子紧握的拳头,大奶奶惊惶的背影……
以及空气中那仿佛仍未散去的阴冷气息。
这一切都让她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杨家的事,竟真的将这般可怕的祸事,引到了侯府门前……
是夜,建安侯府。
白日里喧嚣明媚的海棠春色,已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府邸重重院落静谧无声,唯有廊下灯笼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天空倒是月明星稀,一片清冷澄澈。
愈发衬得这高门大宅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门前的寂静。
江凌川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刚勒住缰绳,还未下马。
早已焦急等候在侧门阴影里的一名心腹小厮便猛地窜了出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侯爷和世子爷一个时辰前就在书房等您,遣人往衙署和您常去的几处寻了遍,都不见您踪影,正急得不行!”
江凌川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中马鞭随手抛给闻声赶来的门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间沉沉地应了一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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