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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抄家


江凌川一身灼目的大红织金蟒纹吉服,跨坐于高头骏马之上。

身后,迎亲的仪仗浩荡,鼓乐喧天。

那喜乐声调高昂得近乎刺耳,将沿途的街巷都染上了一层虚浮的喧嚣。

然而,在喧嚷的中心。

新郎官的脸色却沉静得近乎冰冷,眸底深处是一片晦暗难辨的幽潭。

江凌川回想,方才出府时,与那廊柱阴影下匆匆一瞥的对视。

本是柔美恬静的面容,本来是沉静无波的眉眼,为何她看向他的神情如此哀伤?

心好似被尖刀划开了一道缝隙,正细细密密地往外渗出血。

他还没想明白那眸子里的哀伤因何而起,余光就看到街边的暗哨发出的确认动作。

他即刻收敛了所有外溢的心绪,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

喜乐愈发热闹。

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只纵马信步,朝着杨府行去。

队伍终于在杨府门前停下。

与预想中宾客盈门、喧闹非凡的拦门景象不同。

杨府门前虽也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却透着一股萧疏。

前来堵门的杨家族人或亲友寥寥无几。

面上多半带着一种古怪的、看好戏又或是不安的神色,远远站着,并无多少嬉闹之意。

只一眼,江凌川便看到了立在香案之后的杨文远。

他穿着大红的御史朝服,手持一卷书,还刻意挺直了脊背。

他的“岳父”杨文远,竟亲自下场,来堵这道门了。

江凌川面色无波,利落地翻身下马。

杨文远见他近前,下颌微扬。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文人冷傲,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拔高,

“贤婿既至,欲入我杨家门,当先聆岳父教诲,遵我家规。此乃古礼,你可应允?”

旁边有那惯会看脸色的仆妇,觑着杨文远的脸色,又偷眼瞄了下江凌川,小声帮腔道:

“该应的,该应的,新郎官得应……”

江凌川唇角轻扯,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目光平静地迎上:

“敢问‘岳父’有何教诲。”

杨文远见状,当即展开手中书卷,清了清嗓子,当场诵读起了家训。

他用的是那种惯常在朝堂上参劾官员的语调,抑扬顿挫。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八字,乃立身之本!”

他开篇定调,声如金石,目光却如冷电,射向江凌川。

“然则!有人身负皇恩,执掌北镇抚司刑狱,号曰天子亲军,本该是朝廷鹰犬,国之利器!”

“可若刑杀过甚,戾气缠身,双手染尽血腥……”

“这般人物,踏入我杨家这诗礼传家、世代清白的门庭,岂非是以污秽,玷辱清净?”

“此举,与家训中这廉耻二字,可有半分相符?!”

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

他书卷一抖,声音愈发激昂,痛心疾首之状溢于言表:

“再有!信义乃人伦之基!建安侯府,何等门第?世受国恩,本当为天下表率!”

“可前番作为,出尔反尔,意图悔婚,将两姓婚约视同儿戏!”

“致使我杨家女名节有损,清誉蒙尘,乃至痛不欲生!”

“这难道便是勋贵之家所讲的信义?!这难道便是对待世交旧谊之道?!”

“……今日尔既来求娶,当感念我杨家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之德!……”

一番教诲完毕,杨文远自觉舒心。

刚刚的那些话,只为了告诉众人,江家与杨家的婚事,错并不全在杨家。

建安侯府才是真正的过错方!

只有把脏水泼到对方身上去,杨家才能重新拥有清名。

这通指桑骂槐,将他胸中多日积郁的恶气宣泄出大半。

一股混合着报复快意与志得意满之情,油然而生。

他刻意停顿,微微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去睨江凌川的反应。

他期待看到对方脸上的难堪、愤怒,或是被当众揭短的窘迫。

然而,没有。

江凌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刺目的红,衬得他面容愈发俊逸逼人。

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被羞辱的涨红,也无被激怒的狰狞。

只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还微微瞥向旁边,似乎在等着什么。

那双眸之中……竟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看不到。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杨文远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莫名滞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恼火与不屑。

装!还在装!

还在用最后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体面在强撑。

真是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侯府既已妥协,派他前来接亲,便是认了输。

他江凌川个人再不甘、再能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罢了!

“老爷说得是!句句在理!”

一个略显尖利、带着讨好与亢奋的女声突兀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是杨文远夫人赵氏身边一位惯会来事的长嘴仆妇。

此刻正挤在门内女眷堆前,满脸的与有荣焉和同仇敌忾。

“咱们杨家最是讲规矩、重清白的门第!”

“哪像有些人,身上带着血煞气,就敢往清静地方凑,也不怕冲撞了门神祖先!”。

杨文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对这番助威颇为受用,更觉自己站在了民心所向的一边。

他志得意满地冷哼一声,不再看江凌川那虚伪的平静。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道:

“既已知错,便当有悔过之诚!口说无凭,焉能取信?”

随着他的动作,几名杨府家丁应声上前。

迅速在江凌川面前的地上,摆下三只海碗大小的酒盏。

另有仆役抬上一坛未曾泥封的酒,将那酒液倾倒而出。

颜色浑浊暗黄,一股浓烈刺鼻的苦艾混合着劣质酒的呛人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杨文远指着那三碗浑浊液体,声音铿锵,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江凌川,

“此乃‘入门酒’!欲进我杨家这门,需跪饮此酒,三叩首以谢其罪!否则——”

他拖长了音调,环视四周噤若寒蝉的宾客与面色各异的杨家人。

最后将目光钉回江凌川脸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否则,我杨家诗礼传家,清白门第,岂容尔等手染血腥、无信无义之徒,轻易践踏?!”

“老爷英明!”

那长嘴仆妇立刻尖声应和,

“是该好好认个错,赔个罪!不然,怎对得起我家小姐受的那些委屈!”

“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是真心悔过,还是做做样子,就看这一遭了!”

另一个声音也从人群里冒出来,带着煽动。

杨文远听着这些附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他倒要看看,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公论汹汹之中,江凌川还能如何“装”下去!

这头,他是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

他要的,就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位侯门贵子、锦衣卫高官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

他也不怕江凌川不低头。

如今江凌川既然肯来,必然是侯府内部已达成妥协,服软认输。

或许还对江凌川狠狠训诫了一番。

此时不趁机狠狠折辱,将连日来的憋闷恐惧、对侯府的恨意、尽数发泄出来,更待何时?

来吧,江家的崽子。

乖乖跪下,磕头,饮下这屈辱的酒,好好让他出了胸中这口恶气!

杨文远冷眼睨着迟迟未动的江凌川,心中快意与不耐交织,正欲催促:

一旁那长嘴仆妇觑着主君杨文远的脸色,立刻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高声帮腔:

“哎哟喂!这是怎么个意思?”

“咱们老爷金口玉言,训也训了,理也讲了,酒也赐了,天大的台阶都给到脚边儿了!”

“怎么着,新郎官这贵脚是钉在地上了,还是觉得咱们杨府的酒,配不上您侯门二爷高贵的身份啊?”

“噗嗤!”

是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那长嘴仆妇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尖利的声响。

一道极细的红线在她颈间迅速显现、扩大。

随即,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飙射而出,溅出三尺。

几滴滚烫的血珠甚至溅到了旁边杨文远脸上。

“嗬……嗬……”

仆妇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鲜血却从指缝间汹涌溢出。

她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身体晃了晃,随即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咕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砸翻了地上摆着的三碗酒盏。

鲜血迅速在她身下洇开,与地上浑浊的酒液混合在一起,颜色刺目而狰狞。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杨文远被脸上温热的血点惊醒,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狂徒!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你竟敢持刀行凶,你是将朝廷律法当做草纸吗?!!”

他不敢相信江凌川竟敢在杨家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

一股混合着恐惧与被挑衅的暴怒直冲头顶。

然而,他的喝骂刚刚出口——

刺啦——!

裂帛之声响起!那身华美吉服,被他单手撕裂,随手抛掷在地。

吉服之下,赫然是一身绣着飞鱼纹的玄色锦绣官服!

飞鱼服一出,众人惊愕。

砰!

一声巨响,杨文远面前那张摆着家法牌位、香烟缭绕的香案,被江凌川一脚踢得开裂!

木屑纷飞,香炉倾倒,灰烬与断裂的牌位滚落一地。

杨文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被碎裂的木料一绊,踉跄着向后摔去。

就在他身体失衡,向后仰倒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刀光,如影随形,已然后发先至。

江凌川手腕一转,那柄刚刚饮血的绣春刀,贴在了杨文远的脖颈。

那锋刃紧贴着大动脉,刀锋已然切破皮肤。

“啊——!”

“行凶杀人啦!”

“新、新郎官杀人啦!锦衣卫杀人啦!”

直到此刻,周围被一连串暴烈变故惊呆的人群,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和哭喊!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腿软瘫坐,场面瞬间有失控的迹象。

只听江凌川语气冷凝,声音高亢:

“圣旨下!”

“都察院御史杨文远,勾结内侍,交通阉党,贪墨索贿,陷害忠良……今,罪证确凿。”

“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即刻查抄杨府,一应人犯,押入诏狱,候审!”

“动手!”

江凌川话音未落,一名身着褐色锦绣服、神色冷峻的锦衣卫总旗已大步上前,

将一卷明黄色、盖有鲜红玺印的驾帖,唰地一下,展开在杨文远眼前!

那抹刺目的明黄与朱红,如同烧红的烙铁,刺痛了杨文远的双眼!

“不……不可能……”

他心口猛地一窒,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看清那驾帖上的字句,想找出破绽,可那锦衣卫总旗瞬间收手,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金红。

还未等他从那致命的窒息感中挣扎出来。

轰!

四面八方,仿佛地底涌出的怒潮,又似天边压城的黑云!

身着统一褐色劲装的锦衣卫力士腰佩绣春刀,手持铁尺锁链。

从巷口、从屋顶、从人群的阴影中,沉默而迅猛地现身、集结。

如同黑色的、无声的潮水,淹没了带着红喜的府邸。

然后,轰然涌入了杨府洞开的大门!

他们行动迅捷如风,分工明确,一部分人迅速控制前院,封锁各处通道。

另一部分人如同尖刀,直插内宅、书房、库房等要害之地!

这绝非临时起意,这根本是早有预谋、周密部署的雷霆一击!

“啊——!”

“锦衣卫!是锦衣卫!”

“饶命!大人饶命啊!”

“砰!哗啦——!”

几乎是同时,杨府深处,先前那点强撑的虚假喜庆被彻底撕碎!

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男人的哀求、粗暴的呵斥、家具倾倒、箱笼砸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哀歌,骤然爆发开来。

其声势之惨烈,竟顷刻间压过了方才那喧嚣空洞的迎亲喜乐,盖过了门外所有惊惶的议论与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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