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周伯伯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车,给司机说了个地址。一行三人坐定,车子缓缓驶出了胡同。大约走了半个钟头,车子停在一个大院门口。李越隔着车窗往外看,只见院门口立着岗亭,里头站着笔挺的警卫。小周先下了车,到岗亭里报上名号,等了也就三五分钟,警卫便抬手放行了。车子继续往里开,路两旁是整齐的松柏,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
车刚停稳,小周就跳下去开后备箱。京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他一手拎起那扇熊肉,一手提起几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冻得嘶嘶哈哈,一路小跑往院门口奔。
老人身后的院子是个老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墩儿磨得溜光发亮,门槛上还留着春联的糨糊印子。大伯上前叩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一开,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的老爷子站在那儿,棉袄敞着怀,里头是件旧军绿衬衣,领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当兵当了一辈子的人。
老爷子先是一愣,盯着大伯看了两秒,接着一巴掌拍在大伯肩膀上,那声响,李越在旁边听着都替他疼。
“是你小子!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大伯被拍得龇了龇牙,揉着肩膀道:“老周,你这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周伯伯这才把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李越和巴根,眼睛一眯:“这二位是——?”
大伯笑着把李越往前一扯:“这位你指定没见过,我女婿,李越。”
又指了指巴根,嘴角带着点坏笑:“那小子,你看看还认不认识?从朝鲜回来那年,往你枪套里塞玩具枪那个!”
周伯伯一愣,盯着巴根看了两秒,突然仰头大笑,笑得胡子都颤:“巴根!你小子!当年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到自己腰的位置,“拿个破木头枪,就把我那把真家伙给换走了!我找了一宿,差点没把营房翻过来!”
巴根被笑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哪能啊,周伯伯,我那都是小孩过家家,哪瞒得过您的火眼金睛。”
周伯伯眼睛一瞪,手指头虚点着他:“好小子,到今天你还跟我耍心眼?还火眼金睛?按你这说法,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成孙猴子了,被你个毛孩子耍得团团转!”
大伯笑着打圆场:“老周你这性子也不改改,跟个毛孩子也能闹。”
说完转头对李越道:“这老家伙你得叫周伯伯,在朝鲜救过我的命。不过人家比我能耐大,回来就两颗星了,咱没那好命,一辈子就顶着一颗星。”
李越上前一步,腰弯得规规矩矩,声音也稳:“周伯伯。”
周伯伯拍了拍他肩膀,手掌厚实,带着老茧,拍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没多说,只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眼,笑着点点头,算是认了这个晚辈。
“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屋!外头冷。”
李越跟着往院里走,眼睛顺势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摆着几盆蒜苗,绿油油的,给这灰扑扑的冬天添了点活气。正房门口挂着厚棉帘子,掀开一角,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着煤炉子和茶叶的味道。
一进屋,李越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穿军装的姑娘,正低头看书。那军装是女式的,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露出半截白净的手腕。她坐姿很直,背挺着,脖子微微低,一缕碎发垂在耳边。乍一看,长得倒挺恬静,眉眼间总觉得跟后世哪位明星有八分像。
周伯伯喊了一声:“筱白,过来!这是你巴叔叔。”
可姑娘像没听见似的,书页半天没翻,眼睛也没动。
李越顺着她目光一看——她对着的方向,正是巴根站的位置。
周伯伯也觉出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巴根,又喊:“傻闺女,看什么呢?还不过来叫人!”
姑娘这才猛地缓过神,脸腾地红到耳朵根,低着头叫了声巴叔,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抱着书本转身就钻里屋去了,帘子落下来时还晃了两晃。
周伯伯引着爷仨进了客房。屋子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靠背椅,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戎马半生,笔锋苍劲。没一会儿,一位大妈端了几杯水进来,杯子冒着热气,水里还飘着几片茶叶梗。
周伯伯笑着对李越道:“到了我这不用拘束。”
他指了指大伯,语气随意但带着分量:“我跟这老小子是多年搭档。当年我是师长,他就是我的政委,一直合作到朝鲜。我当军长,他还是我的政委。就我们这关系,不论啥时候,你们到了我家就等于到了自己家了。”
顿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可别光听他说我救过他的命。当年要不是这老小子把失误替我担下来,我俩肩膀上这点荣誉,可就得调个个喽。”
大伯摆摆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
李越听得认真,心里也明白,这两位老爷子的交情,是拿命换来的,不是什么场面话。
可他余光一扫,巴根这会儿就有点不对劲了。
自打进屋看到那姑娘第一眼,巴根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他坐在椅子上,腰没平时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眼睛虽然看着周伯伯,可那眼神是虚的,焦点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李越太了解他了。这几年两人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厮混的日子可真不算短。巴根是什么人?轴承厂书记,场面人,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跟谁都能侃上半天不重样。可这会儿,他耳根子红着,喉结还滚了一下。
李越心里啧了一声。
这货的缘分,怕是到了。
不然就巴根那么厚的脸皮,啥时候脸红过?
周伯伯还在跟大伯聊工作的事,李越端着搪瓷缸子,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却琢磨开了:周筱白那姑娘,刚才看巴根的眼神,可不像只是认个长辈。
这事,怕是要热闹。
里屋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巴根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差点呛着。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周老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对大伯说道:“你们几人来的不是时候,这大年初一,街面上的馆子也都没开门,也只能在我家将就将就,随便吃点了。”
大伯把手里那杯水往桌上一搁,笑着说道:“行!只要别缺了酒就行,有把花生就够咱俩下酒的!”
周老爷子听后笑呵呵地转身往厨房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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