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犟种毛

李越把该说的说完，也没管床上继续呜呜的娄筱娥。他转过身，几步出了卧室，走到外屋。桌上搁着半盘花生米，是昨天剩的，搁在碟子里，皮有点返潮了，不脆，可还能吃。他从柜子里摸出那瓶开了盖的白酒，倒了半杯，坐在太师椅上，就着花生米，呲溜呲溜地慢慢喝了起来。

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喝一口，拿手捏一颗花生米，搓掉皮，扔嘴里嚼两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喝酒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他也不着急，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可这会儿，娄筱娥在里屋炕上可就有点坐蜡了。

她蒙在被子里，哭了一阵，那口气慢慢顺了些。被窝里闷得慌，她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脸上全是泪，头发粘在脸颊上，一绺一绺的。眼镜早歪到一边去了，她伸手摘下来，搁在枕头旁边，眼前顿时模糊了一片。

这一会儿，她心里也想明白了。自己今天这事，确实有点过了。虽说自己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这个男人好！冯叔住进来，是为了遮人耳目；接冯叔老两口过来，也是为了这个家长久打算。可再怎么说，也得给李越商量一下不是。人家是男人，是当家的，自己一个女人，不声不响地把人往家里领，换谁谁不气？

虽说这一会儿心里挺后悔，可这刚挨完揍，更何况还是被人打了。总不能再去给他道歉吧？她娄筱娥在港岛这些年，跟谁低过头？跟谁认过错？跟那两个前夫都没服过软，如今跟了这个小男人，反倒要她低头？

想了想，她索性一转身，面朝里躺在炕上，把被子重新裹好，和李越较上劲了。

你是男人，打女人就是不对。你不给我道歉，我说什么都不会原谅你。

她躺在那儿，面朝墙，耳朵竖着，听着外屋的动静。李越的脚步声没再响起来。她听见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听见酒瓶碰着杯沿的叮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跟她耗。

娄筱娥又足足等了将近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她翻了好几次身——从面朝里翻到面朝外，又从面朝外翻回面朝里。她竖着耳朵听外屋的动静，可外屋那个男人，就是没进来。酒杯搁下又端起，端起又搁下，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嚼，偶尔还有火柴划着的声音。

还是没等来李越进屋给她道歉。

也只能说，是娄筱娥对李越不了解。李越这个人，你若看平常的脾气，那绝对是顶好的一个人，对女人好，对孩子好，对侯三那帮兄弟也够意思。可这前提是你别把他那犟种毛给他种上。如果哪天你真把他惹毛了，别说是娄筱娥，就是图娅本娅今天在这上吊，李越都不带给她松绳子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较上劲的人，你越硬他越硬。

可能是娄筱娥年纪大了，比起来李越，心里能活泛点。又等了一会儿，没见李越过来，她躺在炕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叫唤。中午在馆子里没吃几口，再加上闹腾这半天，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她盯着墙上的白灰看了一会儿，那白灰有一块没抹匀，鼓了个包，她盯着那个包看了半天，到底还是坐了起来。

这个死男人，他也真舍得，就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娄筱娥坐在炕上，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窗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外屋那盏灯泡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最后还是娄筱娥先顶不住了。

她坐在炕上，肚子也咕噜咕噜叫唤。外屋那盏灯泡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炕沿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弯腰把褪到小腿弯的棉裤秋裤提上来，整理好。又拿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有点花，她拿袖子擦了擦，戴上，世界又清楚了。

起身的时候，她扶着炕沿慢慢站直了，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劲儿过去，才慢慢挪到门口，掀开门帘，去了外屋。

一进屋，就看到李越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小酒呢。

他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间夹着一颗花生米，正搓着皮。桌上搁着那瓶开了盖的白酒，酒液下去了一小截。他喝得慢，呲溜一口，抿一抿，再呲溜一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气，也看不出什么不气，就是那么坐着，该吃吃，该喝喝。

娄筱娥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就有点来气了。这男人倒好，跟没事人一样，坐这儿喝酒喝得挺自在。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想着一赌气就往院里走——你喝你的，我走我的，谁离了谁还过不了是怎么着？

可刚转过身，眼角扫到那个小男人的侧脸，看到他抿着嘴、下巴微微往上撅着的那副样儿，心里又莫名地软了一下。

那副模样，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明明是他打了人，可他那表情，好像是他自己挨了打，正憋着气等人来哄呢。娄筱娥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这事起因，说到底是在自己身上。接冯叔来这事，她确实没跟他商量。他生气，也不是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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