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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离别


伯母笑道:“新时代了,男女平等。我聊会儿天,让李越表现表现,不行啊?”

一句话把大伯堵了回去。老爷子摇摇头,坐到主位:“行,你总有道理。”

吃饭时,大伯给老丈人说了明天回哈城的事。

老丈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哥,这一走,又不知啥时候能见了。”

“想来就来。”大伯给他夹了块鱼,“哈城又不远,坐车用不上一天就到。等你帮李越把青羊养出规模了,带着去省里,我给你找人推广。”

兄弟俩因为这个话题,又多喝了几杯。

大舅哥巴根知道明天一早要送父亲去林场招待所和随行人员汇合,没敢多喝,和李越每人碰了两杯,就改喝茶水了。

席间,大伯又一次提起话头:“李越,你真不打算跟我去哈城?省城机会多,凭你的本事,做点啥都行。”

这次李越没打马虎眼。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交代:“大伯,我琢磨过了。这两年,我想靠着长白山,再多积累些本钱。山里有资源,我熟悉,能挣到踏实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过两年,手里资金厚实了,政策也更明朗了,如果机会合适,我一定去哈城做点正经生意。现在去,根基太浅。”

大伯静静听着,没打断。等李越说完,老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心里有盘算就行。记住,不管在山里还是在城里,做人做事,都要踏踏实实。”

他没再多劝,转而和兄弟继续喝酒。有些路,得年轻人自己走,旁人指得太细,反而不好。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好在老丈人和大伯都有分寸,没喝多。老丈人一步三摇地回了草甸子,大伯也被伯母扶进里屋休息。

李越躺在外屋炕上,睁着眼睛盘算。

熊皮大氅卷好了,在仓房最里头。十瓶虎骨酒装在网兜里,挂在门后。六条冻鱼、十只野鸡、二十只飞龙,都在外头雪堆里埋着,明早出发前再装车……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生怕漏了哪件。

天还蒙蒙亮,东边山脊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李越就跟着大伯起来了。

灶房里,丈母娘和老丈人已经在了。老丈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丈母娘在案板前切咸菜丝,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饭是小米粥,熬得粘稠,米油都熬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金黄喷香。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谁都没心思细品这粥的滋味——离别的愁绪像层薄纱,轻轻笼在每个人心头。

李越索性放下碗,起身去仓房。他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往大舅哥那辆车上装东西:用麻袋仔细裹好的熊罴皮卷、网兜里叮当作响的十瓶虎骨酒、冻得硬邦邦装在柳条筐里的飞龙野鸡、草绳串着的六条大鱼……

大伯在屋里喝了两口粥,抬眼发现李越不在,再透过窗玻璃看见院子里那忙碌的身影,心里就明白了。

他扭头看向炕桌另一边——自己的儿子巴根正端着碗,咕噜噜喝得正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老爷子在炕上伸腿,不轻不重地蹬了儿子一脚。

“嗯?”巴根茫然抬头。

“出去帮忙!”大伯朝窗外努努嘴,“看看李越在干啥,你倒吃得安稳。”

巴根这才反应过来,放下碗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李越正弯腰把最后一网兜虎骨酒放进车后座。巴根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好家伙!虎骨酒都泡好了?越子你不地道啊!过年光拿茅子糊弄我,这好东西藏着掖着!”

李越直起身,笑呵呵道:“大哥你放心,家里那缸里剩下的,咱哥俩一人一半。谁也不给了。”

话音刚落,屋门口传来咳嗽声。

两人一转头,大伯正背着手站在门槛里,显然刚才那话全听见了。老爷子迈步出来,对着俩人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力道不重,但带着长辈的威严。

“猫蛋大的年纪,喝这玩意儿干啥?”大伯瞪眼,“火气旺得到时候流鼻血”

巴根被虎骨酒勾得心思活络,竟一时忘了怕,嘴皮子一秃噜就怼了回去:“您去了哈城,山高皇帝远,可就管不着咯!等李越啥时候进山也打个老虎,囫囵个泡一大缸,一滴嗒都不让您看见!”

“你个小兔崽子!”大伯作势又要抬脚。

巴根这回机灵了,嘿嘿笑着躲到李越身后。

大伯没再追,转而看向李越,神色认真起来:“越子,你听好。真要在山里遇见老虎那玩意儿,能跑赶紧跑,千万别逞强。什么东西都没自己的命值钱,记住了?”

李越郑重点头:“记住了,大伯。”

这时伯母其其格也收拾妥当出了屋,一看吉普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底下都放了东西,不由得埋怨:“李越你这孩子!咋给拿这么多?家里不过了?”

大伯却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坦然和一丝骄傲:“孩子有孝心,让他拿。这是咱自己家孩子的心意,比你生的这玩意儿强不少。”

说着还瞟了巴根一眼。

巴根缩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这一番笑骂闹腾,倒是把离愁冲淡了不少。一家人脸上的凝重化开了些,露出了这几天熟悉的笑容。

终究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候。

大伯和伯母上了车。摇下车窗,大伯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几人——兄弟老巴图眼圈发红却强笑着,李越搀着抱着孩子的图娅,丈母娘偷偷抹眼角。

“都回吧!”大伯声音洪亮,“天冷,别站外头冻着!李越,青羊养好了给我捎信!”

吉普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白汽。车子缓缓驶出院门,碾过积雪的村路,拐过屯口的柴火垛,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林间道上。

李越一家人站在门口,直到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才默默转身回屋。

屋里瞬间空落了许多。

老丈人一声不吭地坐到炕沿,从炕琴抽屉里摸出酒瓶——正是李越昨晚给他灌的那两瓶虎骨酒之一。也不用菜,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就灌了两大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老爷子长长吐了口气,眼眶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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