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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楔子


女鬼和杜欣欣与大殿上的众官员一样,全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少女会做出如此骇人之举。

哪怕被卫兵擒拿,她泛红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李瑟兮:

“纵马匪屠杀无辜,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能一手遮天,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就算死了也会和那数十条冤魂一起盯着你,看你如何自食恶果!如何不得好死!”

“李瑟兮!我等着看你死!”

尖锐的咒骂在大殿中回荡,没人敢抬头,在场的官员们都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这简直就是从阎王殿传来的回响啊,听多了恐要折寿。

侍卫眼疾手快用布子塞住了吴敏敏的嘴,抽了麻绳将她双手狠狠折在身后,直到她只能憋红着一张脸闷哼,才押着她的脑袋将她押到地上,向李瑟兮复命:

“殿下,刺客已擒拿,要如何处置?”

赵雅贤抢在前面,幽幽开口:

“敢当众行刺皇亲国戚,直接拖出去砍了……”

她话音将落,李瑟兮便冷着声音打断:

“此女农户出身,又年纪尚小,却敢于大殿之上行刺,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太后如此急切地想取她性命,莫不是想替背后主使遮掩?”

她此话一出,赵雅贤的脸色也变得冷若寒霜。

大殿上的众人更是鹌鹑一样缩紧了脖子,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溅一脸血。

长公主与太后不和这事传闻已久。

但是近年来只是传闻不合,面上长公主从来都是礼让三分的。

前些日子林将军那事,是这些年来闹得最凶的一次。

而今日,简直要把“剑拔弩张”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长公主就差指着赵太后的脑门说她就是策划这场刺杀的幕后之人了。

这种事他们哪里敢听啊。

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人没杀成,还被当众奚落的赵雅贤毫不退让,盯着她冷哼道:

“长公主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哀家指使这小姑娘刺杀你?”

女鬼和杜欣欣闻言猛得眨了眨眼:

【这太后说话这么直接?】

【这是不是有点刺激了?】

对两人的针锋相对,叶疏辰也是冷眼旁观。

但李瑟兮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靠在椅背上惊魂未定的李凡,道:“依皇弟之见,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李凡愣了下,没想到话锋会转到自己这里。

他坐上龙椅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他的想法。

怎么做?

李凡瞥了眼被五花大绑押在地上的吴敏敏,这一脸穷酸相的庶民,胆敢冒犯皇家天威,搞这么一出,吓得他现在胸口还在乱跳。

要他说,就该拖到殿外乱棍打死。

但是,一想到母后想当场处死此人,他又忽然不想让她死了。

于是,李凡开口道:

“长公主说得有理,御前刺杀乃重罪,不能这么轻易让她死了,应当关入大牢,好好审审背后究竟有何人指使!”

若真是母后指使的,他是巴不得这刺客赶紧招供。

这样女官殿试结束,母后就算不想交权也得交权,到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人管着他了!

赵雅贤万万没想到,她的凡儿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她看向李凡,却见他心虚的移开了眼神,不敢看她,心下涌起怒火,又死死地盯向李瑟兮。

是这个女人。

定然是这个女人在背后使了阴招,趁她在前朝与众臣斡旋时,偷偷蛊惑了凡儿,让凡儿说出这种与她离心之言。

她越恨李瑟兮,看向吴敏敏的眼神就越是怨毒。

真是个废物。

白费了叶疏辰那个老狐狸的一番筹谋。

关去大牢,她也能在她开口之前杀了她。

李瑟兮冲李凡一拜,回了句“圣上圣明”,眼波流转,轻蔑地瞥了赵雅贤一眼,而后看向侍卫:

“圣上已然下令,还不速速将此刺客关入大牢,严加看管。”

“是!”

侍卫闻言,立刻将吴敏敏拖了下去。

她被拖拽着,掠过林若初身侧,两人四目相对时,吴敏敏眼中闪过短暂的惊愕,有光亮起,又在看清林若初身上的官服时迅速熄灭。

短暂的混乱后,整个勤政殿又恢复了安宁,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唯一改变的,只有即将为官的十八贡士变成了十七人。

张静婉陈瑜画等人都低垂着眼眸,于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吴敏敏是她们十八人中年龄最小的。

殿试结果出来时,除崔絮华和另外几个公侯小姐之外的几人,曾聚在一起,商讨着可能会遇到的题目。

那时这姑娘便十分沉默,似是心事重重,她们只以为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或许便已在心中筹谋这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了。

京郊马匪之乱她们也有所听闻。

关于长公主参与其中的传闻,也知晓一二。

只是她们之中像张静婉、陈瑜画、赵清梧和郑玉淮知晓朝堂内情,知道此事不像传闻那样简单,并没有深信。

而其余的,像连珍珍这几位商贾出身的小姐,对此事并不在意。

作为无关人等的她们,大概永远也无法想象背着仇恨、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吴敏敏到底是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刺出的那一簪。

陈瑜画甚至红了眼圈。

她想自己若是能在入宫前的小聚中,多思多想,多跟吴敏敏聊聊,是不是就能觉察到她的想法,避免这一切发生了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殿试在这一刻结束了。

原本在三轮副考官询问之后,会由主考官叶疏辰针对时政,进行提问,但在吴敏敏被拖走后,他在百官面前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大周开国,行科考近百年,殿试数十场,从未有过考生行刺之事。”

“今女官初设殿试,便遭遇此祸,可见女人心性脆弱,易被煽动,易行错事,若要在朝中任要职,还需谨慎为之,恐防惹出祸事。”

他一语定音,直接对李凡一拜:“请圣上定夺。”

李凡万万没想到一日之内竟能定夺两件事,颇为受宠若惊,扬了扬袖子道:“叶相所言有理……”

崔晴华听着着急,想说什么,却对上妹妹的眼神。

崔絮华几不可见地冲她摇了摇头。

崔晴华便把急切咽回了肚子里。

李凡继续道:“一切依叶相所言,今日殿试到此结束。”

原本要在殿试中当场选拔八人留京的章程,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暂且搁置了。

叶疏辰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

“既然有一人怀有不臣之心,其他十七人心思如何也未可知,还需对其余十七人的身份背景严加探查,确定其身份没有问题,再做安排。”

对此,赵雅贤自然乐见其成,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笑意。

李凡无所谓。

叶相虽然唠叨了些,但今日十分恭敬地请他做决断,所以他也愿意给叶相几分薄面。

唯一表情略微阴郁是崔晴华。

好好一场殿试,好不容易能见证妹妹步入仕途,却被一场刺杀搅和了。叶相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有后手。

他有没有参与策划这场刺杀不得而知,但这事之后,他还有后手来干预女官之事是肯定的了。

崔晴华很希望长公主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阻止这些各怀心思的小人。

可惜李瑟兮什么都没说。

她接纳了李凡和叶疏辰的决议。

接纳了重新商议官职这件事。

在崔晴华的眼中,李瑟兮并不是这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格。

她看不懂她心中所想,只能最后无比留恋地目送崔絮华离开勤政殿,心里期望她能万事顺利。

夜半,崔晴华被赵雅贤责罚,在宫中抄经自省。

作为她任性请求李凡允她入勤政殿观摩殿试的代价,她觉得非常轻微。

而林若初则摸着夜色,于暗中连夜入了公主府。

府中李瑟兮正在等她。

林若初一身便装,随婢女步入屋中。

李瑟兮靠在桌边,撑着脸,脸上带着一丝林若初从未见过的疲惫。

待到婢女全都退到屋外,屋里只剩李瑟兮和林若初二人时,李瑟兮才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林若初行礼后入座,桌上热茶立刻清香扑鼻。

她没动茶,而是低声询问:“不知殿下深夜传我入府,是为何事?”

李瑟兮又叹了口气:“是为何事你猜不到?”

林若初道:“是为殿试和那刺客之事?”

李瑟兮撑着脸,听到这句话,美艳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厌倦:

“是也不是。”

她端着茶盏,饮茶像饮酒,啜了小半盏,才放下茶杯,又对林若初道:

“总有意料之外的事,很烦,太烦了,烦不胜烦,无人可说,便寻你来饮盏茶。”

林若初有点意外。

今夜的长公主跟她印象中的有些不同。

似乎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硬。

看起来还有几分长辈的亲切。

女鬼道:【婆媳相见可不亲切嘛,你未来婆婆考察你来了。】

林若初心中轻笑了一声,觉得女鬼在总结方面颇有些天赋,总能另辟蹊径的说出一些好似在意料之外,又有几分道理的话。

只是她觉得今夜长公主传她前来,并不是因为李玄这层关系。

长公主并没有将她当儿媳看待。

长公主是将。

她是她的兵。

也因此,她能读出她心中的疲惫来源于何处。

“公主是为那牢中刺客烦心?”林若初猜测着开口。

李瑟兮看她:“人已经抓了,我为何还要烦心?”

是啊,为何还要烦心呢?

女鬼和杜欣欣已经不解了一下午了。

两人都不明白长公主今日在勤政殿为何会妥协,任叶疏辰借题发挥,搅乱水到渠成只差最后一步的殿试。

现在殿试完成了又像是没完成。

女官要上任,调令却拖延了。

她们虽然对这个时代所知甚少,但她们知道的李瑟兮可不是这种忍气吞声的性格。

林若初想得更多些。

显然,吴敏敏的刺杀对李瑟兮来说是场意外,是她百密中的那一疏。她是在最后的对答中才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否则绝不会放任她入勤政殿,做出这扰乱殿试的惊世之举。

这事对李瑟兮没有任何好处。

林若初今夜往公主府来的路上,便已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

殿试刺杀之事已经传到了民间。

被揭过的马匪案又旧事重提了。

本来因“太和殿前保忠臣”一事声誉大涨的长公主,又因为这个说不清的案子,重新染上了污点。

这事本来应不该外传,殿前的侍卫嘴巴都是缝死的。

以这么快的速度流传开来,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能行动这么迅速,还让李瑟兮没有立刻发作的,除了叶相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赵雅贤是没有这样的本事的。

消息传开后,十七女官尚未走马上任便名声受损不说,如何处置吴敏敏,也成了一大难题。

御前行刺,按律当诛九族。

可吴敏敏一家都是马匪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那场血案的惊骇和凄惨可不是一年的时间就能够冲淡的。

吴敏敏是为父兄报仇,仇恨直指长公主,说她是那场凶案的幕后指使。

这事本就在民间传得不清不楚,只是放皇榜将罪责定在了北境奸细身上,这才撇清了长公主的嫌疑。

可刺杀的事一传出来,简直就是坐实了长公主的罪证,明晃晃地告诉百姓,此事是她所为,此前的皇榜也是为遮掩她的罪行放的。

民心这种事,最是难以把控。

皇榜越说东,他们就越信西。

若是因此将吴敏敏满门抄斩,那这纵马匪杀人的屎盆子是扣在长公主头上再也洗脱不清了。

摆证据也不会有人信的。

可若不杀她,也能做文章。

冲撞者无罪这本就是对长公主权威的最大挑衅。

还能借此传她做贼心虚,性命被威胁了也不敢杀那刺客。

反正横竖都是烫手山芋。

叶相这一招实在阴狠。

如果林若初没有猜错,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而是煽动了即将被夺权的赵雅贤,利用她去调遣吴敏敏,筹谋了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会成功的刺杀。

吴敏敏就算招,也只能招出赵雅贤。

无论如何都不会牵连到叶疏辰。

真可谓是“阴招”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李瑟兮是想到了这些后手,才在殿试中退了一步,免得将那十七女官与她绑定的太深,影响那十七人在百姓那里的风评。

百官不待见她们,尚且可以一搏。

若失了民心,可就寸步难行了。

于是林若初回道:“殿下是在为民心烦忧。”

李瑟兮笑笑不语,垂眸饮了一口茶。

林若初动了动鼻尖,忽然闻到了一丝酒气……

她方才就瞧着长公主这饮茶的动作像饮酒,难道这茶碗里从一开始装的就是酒?

她不敢多猜。

李瑟兮脸颊上已经染了两片绯红。

她看着窗外的圆月,幽幽地叹了句:“你想得很对,但这只是其一。”

她的声音落在林若初的耳畔,虚无缥缈得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

“但我只是隐隐感觉,我们剩的时间又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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