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宫闱旧事(二)
这是更久以前,李瑟兮的太子二哥坠马身亡后的事。
羹汤的香味溢出来时。
叶瑞安打了个哈欠。
他端着汤来到书房,见李瑟兮仍保持着伏案提笔的动作,在纸上来来回回,与下午比起来没什么区别。
他不禁蹙起眉头。
“夜深灯暗,熬坏了眼睛多不值得,还有两个才月皇后娘娘的寿宴,准备的时间很足够。”
三年前,太子在秋巡时坠马亡故。
皇帝和皇后悲痛不已,皆是大病一场。
而后皇帝龙体稍安,宣国丧三年,不可宴请集会。
皇后始终郁郁寡欢,养了三年,仍缠绵病榻。
此次寿辰宴,是国丧之后的第一个宴席。
纵然皇后思念自己的儿子,不想与众人喧闹。
皇帝也想借此事逼她快些从丧子之痛中振作起来,快些重整国母的威仪。
是以,此次寿诞贺礼,每个人都准备的小心翼翼。
李瑟兮也是难得的上心。
叶瑞安知道他的殿下与皇后这个生母关系并不亲近,两位哥哥中,也是与太子的来往更密切些。
宁王李秉是个说话不讲究的。
常常摆出大哥的架子训斥她。
殿下不理会的时候比较多,偶尔回两句,嘴笨的宁王会立刻在吃瘪中恼羞成怒,最终闹个不欢而散。
所以太子死了。
殿下与皇后一样伤心。
只是她面上不显,叶瑞安也不好多劝,只能查遍地方志,搜些京中不得见的食谱子,变着法儿地哄李瑟兮多吃些饭。
免得她忧思伤身。
这道加了胡椒的老鸭汤,就是李瑟兮近来最爱的,叶瑞安放到案边后,便屏退了屋内的婢女,亲自多点了数盏灯,去看李瑟兮笔下的丹青。
李瑟兮丹青了得。
这事叶瑞安是知晓的。
他只擅长音律和翰墨,常常羡慕李瑟兮这落笔成花的本领。
李瑟兮这次画的是长乐宫的旧景。
她与兄长二人幼年时,是在长乐宫、相伴于皇后膝下长大的。
后皇后迁入坤宁宫。
长兄封宁王,太子入东宫,她独自在长乐宫住了数年后,才独立了公主府。
长乐宫有很多回忆。
恐怕皇后思念太子时,也会率先想到数年前几个孩子在宫苑中奔跑玩闹的情景。
在此次寿诞上,将这些回忆奉给皇后娘娘,可以说是心意十足。
只是……
叶瑞安瞧了李瑟兮笔下的画,又去看她被烛灯映照的脸,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这画一定要送吗?”
李瑟兮画的是长乐宫。
但她画的却又不只是长乐宫。
皇后见到这画,必要引起腥风血雨。
李瑟兮放下笔,转了转手腕:
“送不送由不得我,我画这个,只是想看看天意会落在哪里。”
叶瑞安放下烛台,顺势托起她的手,轻柔地帮她揉着手腕:
“那也不急在这几天。”
李瑟兮叹口气:
“我那个大哥有多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多留点时间给他,他办不成这事。”
叶瑞安哑然失笑:
“府上前门后宅的侍卫都撤了大半,轮值的时间也空了很大缝隙,应当是不会很难动手。”
“难说,门破也怕贼笨,过几日等我画完了,再找个理由多撤些人手吧。”
李瑟兮说着,动了动鼻尖,闻到那股透着暖意的清香后,不由得给了叶瑞安一个赞赏的眼神:
“别的不说,你这熬鸭子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叶瑞安便捧着碗将勺递给她,眉眼间染上些许骄傲:
“不瞒殿下说,我也时常觉得自己有些天赋在身上,若是生做布衣,或许能凭这一手熬鸭汤的本事,比肩樊楼大厨。”
“不与宫里的御厨比?”
“御厨只会做些花哨的,吃起来嘛,实难恭维。”
说起菜色佳肴,叶瑞安便侃侃而谈,可见近来从地方志上得的积累不少。
李瑟兮倒是没想到她选的这驸马还有个当厨子的夙愿,边喝汤边打趣他:
“那老天让你投生到宰相府里做独子,还有些屈才了?”
叶瑞安立刻变得正经:
“怎么会,我得三叩九拜,谢过阎罗王爷和那桥头的孟婆,让我投在相府,生了个好皮囊,这才有幸,能伴殿下左右。”
李瑟兮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确实,做厨子是有点浪费了,在店前当小二,或许我还能瞧见。”
这个点头是在肯定她喜欢他的脸,做小二是在说不论他什么出身她都喜欢。
一番解读后,叶瑞安颇有些心花怒放。
李瑟兮将汤喝完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声响。
夹杂着小厮小声地呼喊:
“小郡爷,天黑夜深,可不好胡乱翻墙,万一摔下来,奴才脑袋不保!”
叶瑞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便无奈地摇头道:
“玄儿没睡,又在调皮。”
“调皮?”
李瑟兮将勺子放回碗中,撸着袖子往外走:
“我瞧他是欠打。”
眼见自家殿下冲出去的背影颇为气势汹汹,叶瑞安这个做父亲的半分不敢耽误,忙追上去替自己儿子找补。
“小孩子嘛,谁都有上房揭瓦的时候!”
“那我今夜便遂了他的意,就让他睡到树上去当猴子!”
……
半月之后,李瑟兮的这一幅“长乐祝祷图”终于完成了。
公主亲自为皇后娘娘制备寿礼的消息传遍京都。
这让那些头痛着不知该为这个特殊的寿宴备上何种寿礼的王公大臣们活络了心思。
纷纷去打听这位聪慧机敏的公主殿下准备了怎样的寿礼,来为自己做参考。
不求挣得皇后娘娘的青睐,至少不能在太子薨逝的这个节骨眼出错。
又半个月后。
李瑟兮在等的天意来了。
宁王妃借着带世子上门与李瑟兮说家常闲话的机会,让随行的婢女,偷走了李瑟兮亲手绘制的那幅丹青。
两月后,皇后寿宴,为讨母后欢心,宁王亲自献“长乐祝祷图”。
长卷在众王公贵族面前徐徐展开。
华丽的笔锋下,映着午后余晖的长乐宫跃然纸上。
叫人看之便不禁嘘唏。
叹时光匆匆如水流,世事无常难预料。
皇后更是红了眼。
望向自己长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祥和温柔。
那一夜,宁王因这卷“长乐祝祷图”,名声大噪,人人都赞他独具巧思,且有情有义。
上重孝道,呕心沥血,只为安抚皇后的痛心。
下重手足,太子薨逝三年,仍能记得自己与太子相伴长大的兄弟之情。
并将其描摹于纸上。
宁王甚至还宣称,他自这卷丹青后便会封笔,此生永不作画。
引得无数文人雅士,为其吟诗作赋,赞颂其高洁品德。
皇后一开始,也是开心又欣慰。
她总为自己两个儿子间的暗暗较劲而忧心。
如今老二死了。
老大能如此思念胞弟,不禁打消了她此前一直耿耿于怀的某些怀疑。
她命人将这幅画挂到自己的寝宫中,日日都看。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就不高兴了。
画只是画,却画中有话。
她与三个孩子在长乐宫住了许久,太子离去后,她也常常独自回到长乐宫中,一坐便是一整日,其中屋檐砖瓦,连阳光倾斜的模样,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张画,画的不对。
分明是午后余晖,橘色的暖阳却以奇怪的角度斜到了西边。
太子幼时住东殿。
西殿住的是宁王。
画中太阳独照宁王,却将东殿撇在清冷的暗色中。
皇后的心颤了一下,又仔细去看画上的屋檐与红柱子。
越看,心中凉意越甚。
西殿大,东殿小。
西殿绿枝环绕,东殿荒芜空寂。
那西殿屏风的影子里,竟然隐隐透出一小圈礼冠的轮廓,这分明是只有太子才能戴的冠帽!
李秉送她这幅画,哪里是在怀念故去的兄弟之情?
他分明就是在暗示,她这个皇后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了,她只能扶他上位,立他做太子!
皇后浑身颤抖,遍体生寒。
终于在巨大的悲痛中确定,太子坠马不是意外,全是自己这个大儿子的狼子野心!
天亮时分,作为母亲的愤怒终于盖过了悲痛。
皇后彻底绝了要扶宁王做太子的心,转而与张贵妃结盟,抱了贵妃所出的六皇子入坤宁宫,立了新的太子。
几年后,当皇后再次缠绵病榻时,茫然无措的宁王,才从自己母后口中,知晓了自己被彻底厌弃的真相。
他对李瑟兮这个妹妹的憎恶,也终于在经年累月的忮忌中生根发芽,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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