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第660章
61
陈子龙踩着雪往前走,膝盖深的雪窝子一步一陷。他指着面前那片空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方匠师。
“老方,这天寒地冻的,房子怎么盖?咱自己的人,还有后面要来的百姓,总不能年年冬天靠硬扛。”
“我看过之前那些官老爷留下来的方案,无非就是加厚墙、塞木屑,糊弄一阵是一阵。但咱不能这么干。要搞就搞一套能往外推的东西,将来罗刹那边、欧罗巴那边,都能照搬过去。你有啥想法?”
方匠师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还是硬把纸摊开了。
“总使,咱之前开会合计过。墙得加厚,中间填锯末和干苔藓,这没跑。但光靠这个不够。”
他手指点在图纸正中间那个大圆圈上。
“关键在这儿——蒸汽供暖。咱在城中间盖一个集中锅炉房,铺陶管铁管,通到官署、营房、学堂、工坊。蒸汽顺着管子走,屋子里的温度就跟春天似的。这是从天工院带出来的技术,稳稳的。”
陈子龙盯着图纸看了几眼,目光在那个锅炉房的位置上停住了。他猛地一拍方匠师的肩膀。
“行!就按这个来。锅炉房和管线的规划今天就要定下来,先把核心区弄暖和了,再慢慢往周边铺。”
他转身冲着旁边准备去砍树的工头喊了一嗓子。
“木材该砍就砍,但给我记住了——砍一片,补一片。把树根挖了,坑填上,新苗种下去。咱不能把子孙后代的饭吃光。木材是烧的,也是盖房子的,一根都不能糟蹋。”
木屋外头北风刮得呜呜响,锅炉房的地基已经打完,烟囱垒起了大半截。
伐木的那帮人进了林子,按划好的地方有序地砍。锯木厂和砖窑先后搭了起来,等第一道热蒸汽顺着管道涌进新盖的营房时,屋里那股暖烘烘的气息让冻了几个月的人全炸了锅,喊的喊叫的叫。
技术这玩意儿,头一回让活人在这种鬼地方能踏踏实实待下去。
供暖的事儿刚有点眉目,陈子龙也没闲着。
他把孙主事和诺尔布喊到一块儿,又开了个会。
如今这位被朱纯看重的年轻人大气沉稳,说话落地有声。
“光靠卖皮毛撑不了多久,得搞点别的路子。种地指望不上,就从别的地儿下手。”
孙主事琢磨了一阵子,开口说:
“这地方树多,搞木材加工不错,能做家具、打工具,甚至试试造纸。河也多,能抓鱼,弄个腌鱼作坊。再说地少但能种的,试试黑麦和土豆,耐冻。”
他顿了顿,又接上话:
“之前砸钱弄的那些厂子,不是水泥就是皮毛硝制。水泥这东西,上头不拨款就出不了货,皮毛吧老百姓自己在家也能做,没多大区别,成本还高。”
“这才是之前搞不下去的根子。”
“可木材就不同了——这儿的百姓总得添家具吧?腌鱼总得吃吧?这样一来,运费和本钱都压下来了,完全能带着这地方先盘活。”
老诺尔布眼睛一亮,抢着说:
“大人说的对!林子里有浆果,蘑菇,多得很!能采,晒干,往外卖!”
陈子龙点了下头。
“对,得往多个方向走。贴个告示出去,鼓励老百姓搞林业加工、打鱼、采集。”
“官府可以放点小额贷款,收他们的货,再想办法往南方运。趁着这个机会,沿路修路也能动起来。拿帮地方发展当由头,弄一条完整的运输线试试,多给人找点活儿干。”
“另外,咱们得自己建个工匠坊,修器械打工具,看看当地有没有能用的矿。”
他重点强调了一句:
“最关键的是买卖得公平,绝不能让当官的坑猎户和匠人。老周,这事儿你盯紧了,不能再像之前海外启蒙会和民部那帮人一样,借着募捐和搞发展的名头往自己兜里搂钱。”
没过多久,官办的木材厂和腌鱼坊就搭了起来,招了不少流民和猎户干活。
民间的小作坊也慢慢冒出了头。
红袍官府这边,用粮食、布匹、盐铁换百姓手里的毛皮、木材、干鱼和山货,价钱给得公道。
陈子龙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地广人稀不是问题,咱们主动招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决断。
“孙主事,你马上去拟一份告示,传得越远越好。就说:凡是愿意搬到双鹰城安家的,每户给五十亩地,前三年不收税,农具和种子都发。壮劳力还能参加修城墙、砍木头的活,按天算工钱。冬天城里给暖屋子住。”
孙主事拿出本子飞快地记。
“重点往中原那边传,还有欧罗巴那边,山里那些罗刹人也行。从罗刹境内其他城镇拉人过来,没啥意思。”
告示很快贴出去,商队帮着带,猎户们口口相传。
陈子龙又派了几支小队,专门去森林深处、草原上游荡,找那些零散的小部落,独自打猎的猎人,还有因为各种原因逃出来的农户。
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胆子大,有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开始拖家带口,顶着风雪往这边赶。
双鹰城虽然还是简陋得很,可那暖房里冒着腾腾热气,做买卖公平公道,穿红袍的兵丁从不欺负人——这些事传开以后,吸引力大得很。
人,开始慢慢聚过来了。
人多了,陈子龙就开始推下一步。
他办起了第一间学堂,不光教娃娃们认字算数,还请老诺尔布那种本地老人,给红袍那边来的工匠和兵卒讲怎么在雪地里活命——什么草能治伤,怎么跟野兽脚印,暴风雪来了怎么躲。
医馆也开起来了。
随军的大夫坐诊,中原的医术配上本地的草药,救下了不少人的命。特别是那些刚出生的小娃子,夭折的少了很多。
陈子龙又让人刻了几块木牌,上面用汉文、蒙文、俄文写了《双鹰城约法》,立在城**。
**要偿命,偷东西要赔,骗人要罚,做生意不许坑人——规矩不多,句句明白。
周铁带着监察队,办事铁面无私。
这几个月,他们在城里抓了二十多个骗子——那些打着发展旗号骗钱的,还有仗势欺压老百姓的小官吏,一个都没放过。
法律的威严,就这么立起来了。
四个月转眼过去。
双鹰城已经有了模样。
四周还是白茫茫的雪,可城里头井然有序。蒸汽管道把温暖送进了中心区,作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市场上有人拿东西换东西,热热闹闹的。
最重要的是,这片被遗忘多年的雪原上,冒出了新的希望和秩序。
陈子龙站在新修好的瞭望塔上,往下看。
炊烟和锅炉房的蒸汽缠在一起,飘向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
西伯利亚这地方,要真开发起来,路还长得很,难得很。
可双鹰城立在这儿,就像往冰湖里扔了块石头,那波纹一定会越荡越远。
红袍的星火,已经在极北的荒原上,燃起来了。
陈子龙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点燃文明火种时,红袍天下的权力中心,另一员年轻干将也等来了自己的任务。
南京,长江边上。
初春的风还冷得刺骨,江面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十艘钢铁战舰整整齐齐排开,银灰色的船身在薄薄的太阳光里泛着寒意,烟囱冒出的黑烟像巨龙吐气,和江雾混在一块儿,压得人心里发慌。
朱纯穿了件深色便服,身边跟着一群穿军装的水师**,登上舰队旗舰“定远”号。
给他当讲解的是水师新冒头的猛人郑清。
这人跟当年的国姓爷一个姓,三十出头,脸硬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神比鹰还利索。因为几次**和护航打出了名堂,才被破格提到这个位置。
“里长,这边请。”
郑清嗓门大,说话干脆,领着朱纯往船头走。
“这是‘定远’级铁甲舰,长七十八米,宽十四米,排水量七千三百吨。天工院前后改了二十六回。”
“核心用的是两台三胀式蒸汽机,最快能跑十六节。船身水线底下包了两百八十毫米厚的复合装甲。”
他指着那两门粗得吓人的大炮。
“主炮是双联装三百零五毫米后膛炮,能打一万米远,配的是被帽穿甲弹,世上九成的船都扛不住。”
又指了指船身两侧密密麻麻的小炮。
“副炮是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速射炮,专打中近距离的目标,打的是船上的设备和人员。还装了四具三百七十八毫米的鱼**,近距离能要人命。”
朱纯竖起耳朵听,时不时伸手摸摸冰冷的炮管和厚实的装甲,点点头。
他又看了轮机舱、指挥塔、士兵宿舍,到处是擦得发亮的铜管、密密麻麻的仪表、堆成山的精煤,官兵一个个精神抖擞。
接着就是实弹演习。
汽笛呜呜响,各舰看旗语,迅速变换队形。一会儿排成一条线破浪前进,一会儿摆成梯形集中火力。
靶子设在江心的岛上。郑清一声令下,各舰的主炮副炮一块儿吼了起来。
炮弹划破天空,精准砸在目标区域,水柱冲天,轰隆声响得震天。
鱼雷艇编队正进行高速突击训练,灵活地在浪涛间穿行。
朱纯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江风吹得他衣摆翻飞。他看见的不只是强大的火力,还有这支队伍铁一般的纪律和饱满的士气。
这时,他脑子里闪过另一艘叫“定远”的战舰,深深吸了口气。
这回,真的不同了。
**结束后,他回到舱房,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郑清。
“郑清。”
朱纯盯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青年将领,慢慢开了口。
“陈子龙在西域和北边,靠文明去开疆拓土,把咱们红袍的规矩种下去,这是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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