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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第6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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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这火车站,新修的,气派吧?城东那开发区,一天一个样,厂房一栋接一栋,做买卖的挤得满满当当。”

“还有码头,那吞吐量翻了多少倍……”

他嘴皮子利索,把岭南吹得跟花开似的,一片太平盛世、政绩斐然。

接风宴摆在知府衙门后院,一个看着清雅、不算张扬的花厅里。

菜做得精致,味道也不错,但算不上铺张浪费。酒也是本地那种土米酒。

吃饭的时候,赵显宗和几个陪着喝酒的官员说话都特别小心,半句敏感的话都不敢提,只聊些天南地北、家长里短的事,偶尔“随口”提一嘴府库多满当、百姓日子多好过,面子功夫做得一点破绽没有。

酒过三巡,张家玉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性劲儿,笑了笑。

“赵知府治理得好,岭南一派红火,我是真佩服。说实话,我跟黄将军这趟下来,就是里长关心边境情况,派我们来瞧瞧新政落地的难处,再看看边防将士日子咋样,走走看看,回去好如实禀报,让朝廷安心。各位大人不用太紧张,一切照常就行。”

他说得轻飘飘的,听着真像是例行公事来转转。

赵显宗眼里闪过一抹极快的狐疑,但脸上的笑却更热情了。

钦差大人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显宗连忙陪笑:“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一定全力配合巡视!”

酒桌上的气氛看起来热热闹闹,实际上各怀鬼胎。

宴席一散,赵显宗亲自把张家玉和黄得功送到官驿,寒暄几句才告辞。

等钦差的身影彻底消失,赵显宗脸皮一垮,笑容全收,眼底只剩冷意。

他没回府,转身拐进城里一处偏僻的私院。

书房灯光昏黄,几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心腹师爷、管刑名的通判、还有负责城防的守备,个个脸色凝重。

“老爷,张家玉和黄得功这回怕是不好打发啊。”刑名通判眉头紧皱,“黄得功那人在军里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师爷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说是例行公事,可京师透出来的消息,里长对这事盯得死紧,十有**是冲咱们来的。”

赵显宗坐进太师椅,手指慢慢叩着桌面,冷笑一声:“急什么?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查个够,把岭南这潭水搅浑了,看看谁先沉底。”

他目光一厉,压低声音部署起来。

“第一,账目该抹的抹,该烧的烧,别留下尾巴。第二,银号那边,张春那个‘意外’处理利索了没有?”

“老爷放心,都打点妥了,明天府衙就出文书,定性为失足落水。”守备赶紧接话。

“嗯。第三,告诉李功,他那边的买卖最近都缩着点。库房……找个由头走水,烧干净。第四。”赵显宗转向师爷,“去找几个懂事的商贾,联名写几份陈情书,就说是怕钦差被小人蒙蔽,闹得商路不稳,把水搅浑。”

一条条命令丢出来,一张大网慢慢收紧。

官驿那头,张家玉和黄得功相对而坐,脸色都不好看。

黄得功沉声道:“赵显宗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底下肯定早就布了局。明面上查,怕是查不出东西。”

张家玉深吸口气,点了点头:“他们早有防备。只能按咱们商量好的来,明暗两条线一起走。”

他摊开一张岭南地图。

李正红心思细密,借口核对账目,混进了红袍银号岭南分号。

他刚拐弯抹角打听张春的事,就听见柜台后几个伙计凑在一起嘀咕。一个瘦猴样的账房压着嗓子说:“听说了没?府衙出了通告,说咱这儿账房张春,前几日去城外河边散心,不小心掉水里了,尸首都捞上来了,直接定了意外身亡。”

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伙计挤眉:“手续弄得齐齐整整,人证也对得上,板上钉钉的事。”

李正红心里一凉,知道这条线基本断了——官府那边的手脚,比他们想象中快得多。

同一时间,周晋安那边也出了乱子。

他正以北方皮货商的身份,跟南兴商行一个管事的搭上线,约好晚上去库房区查验货样。傍晚刚准备动身,城南方向突然蹿起一股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

街上乱成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南兴商行的库房烧起来了!”

周晋安心里咯噔一声,三步并两步赶过去。

到地方一看,库房已成了一座火窟。火借风势,烧得噼里啪啦直响,火星子满天飞。衙门的水龙队跟商行的人拼了命地泼水,可库房里头堆的大多是账本、布匹这些怕火的东西,根本不顶用。

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地议论。

周晋安挤在人群里,听见旁边一个老汉吸着冷气说:“这火来得邪乎啊,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

他旁边一个秃顶中年接话:“听说库里堆的都是往年账目,还有积压的陈货。这下倒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周晋安盯着那冲天的火光,心直接沉到了底。

这把火烧得太巧了。所有的账面证据,怕是连灰都找不着了。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库房那边的焦味还没散干净,一股更阴、更毒的气息就在岭南府传开了。

隔天一大早,本地几家销量最大的报纸——像什么《岭南商报》《越秀闻见录》——全在头版登了份东西。排版规整,措辞看着还挺“诚恳”,标题叫《岭南商民上钦差陈情书》。底下密密匝匝列着几十个字号,都是岭南地面有头有脸的,东家签名画押一个不少。

开头那段写得很低姿态,满嘴好话。

“听说朝廷派了钦差来,张御史、黄将军二位奉旨巡视岭南,咱们全城百姓都高兴,真觉得皇上圣明,想着咱们这偏远的边地。岭南能有今天的热闹,全是朝廷的恩典,咱们心里记着呢……”

可往下翻,话锋就变了,味儿不对了。

“只是最近满城都在传些叫人心不安的说法。有人说,钦差行辕里藏着些小人,专会进谗言,恨不得把法条往死里用,捕风捉影,编罪名,拉大网。还有人讲,怕是要大兴牢狱,到处查抄,牵连一大片……”

“这些风声,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可已经把商界弄得人心惶惶,市面上暗地里乱得很。一听这动静,大家脸都变了。”

“岭南这些年,才慢慢缓过气,有了点商贾往来、货物集散的局面。这光景来得不容易。要是因为一些没影的话就下狠手,只怕守法的生意人心凉了,钱不敢投,买卖做不下去,那不反而坏了朝廷振兴工商、繁荣地方的本意?”

“前朝末年,就有那种“酷吏”为了往上爬,不顾百姓死活,乱查乱罚,最后把元气都折腾光了。前车之鉴,想起来就让人后怕……”

“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一片真心,天日可鉴。不敢说干涉钦差大人的决断,只求大人眼光放亮些,别偏听偏信,多想想根本,多体恤体恤商民。”

“若是真有蛀虫,当然该严办,但求大人持重公正,别让岭南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一下子全毁了。那才是岭南的大幸,咱们所有商民的大幸!”

这封陈情书,字面上句句站在“大局”上说话,可笔头子毒得很。明里暗里把张家玉和黄得功的依法查案,说成是被“小人”带偏的“严刑峻法”;把即将展开的清算,污成可能毁掉繁荣的“乱查乱罚”;还翻出前朝“酷吏”的帽子,往人头上扣。

字里行间,赵家那帮人倒成了护着“安稳繁荣”的好人了。

报纸刚一发出去,一场有模有样的谣言风暴紧跟着就在岭南府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里刮起来了。

西关码头,人流最密的地方。几个看着像苦力的汉子蹲在墙角歇着,其中一个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说:

“喂,你听说了没?京城来的那两个官儿,压根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来‘刮地皮’的!”

旁边的人一愣:“刮地皮?啥意思?”

茶楼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商贩凑在一块儿嘀咕。

“这都听不懂?就是变着名目捞银子嘛。听说要核对账目,查缴税,这几年所有的流水单子都得翻出来,稍微挑出点毛病就罚得你倾家荡产。不给钱?店铺直接封门,人抓进去!”

“不会吧?不是说上面派来的钦差是巡视吗?”

“巡视?你信?你想想,京城的大老爷,大老远跑到咱们这破地方,图什么?还不是看岭南这几年油水多,想来啃一口。这叫‘过路财神,哪有不刮的道理’!”

城北最有名的茶社里,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商也在私下议论。

“王掌柜,今儿个报上那封**书看了没?哎,看样子这回麻烦大了。”

“可不是嘛,张老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听说税务局已经下了通知,要严查这三年来的什么印花税、交易税,但凡有一点儿不合规矩,就是十倍罚款。这谁扛得住?”

“听说还要重新量地皮、估房产,加征什么物业税。这是要把咱们的血都榨干啊!”

“早晓得这样,当初还不如……算了算了,说多错多。就盼着钦差大人能擦亮眼睛,别让那些想立功的小人给糊弄了。”

报纸上的陈情书,加**巷尾的传言,效果来得又快又猛。

那些原本偷偷给民会调查员提供过线索的商家,一下子全缩回去了。要么躲着不见人,要么直接翻脸不认账。

路上行人远远瞧见钦差卫队的身影,立马绕着走。眼神里全是戒备和疏远。

“赵家,果然是个地头蛇啊……”

张家玉站在窗前,盯着外面湿漉漉的夜空。岭南的空气又潮又闷,像一团黏糊糊的蛛网,把人死死缠住。他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陷在泥里,有劲儿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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