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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第680章


第680章  第680章81

“就你们这德性?就你们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就你们拿银子收买人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就你们整天做的那什么‘新朝’的春秋大梦?也敢动里长定了四十年的规矩?也敢在这红袍地盘上搞什么改天换地?”

他仰头干笑两声,笑里头全是凉意。

“找死!”

陈平接连两次吃了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装出来的淡定彻底崩了,扯着嗓子吼起来。

“张献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了,里长饶不饶你还不一定呢!等你脑袋搬家那天,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滚!”

张献忠突然炸了,抓起桌上一个粗陶碗就扔了过去。

“再不滚,你们两个比老子先掉脑袋!”

那碗贴着陈平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舱壁上,碎成了渣。

陈平和那个启蒙会特使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地上的宝石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逃出舱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献忠扶着舱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老亲兵赶紧上前扶住他。

“大帅,消消气,消消气啊!”

张献忠摆摆手,表示没事。

他慢慢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吹散屋里那股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味道,还有那些让他恶心的阴谋味儿。

他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大海,还有远处港口隐隐约约的灯火,脸上的怒火慢慢消了,只剩下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听到了吗?”

他突然低声问老亲兵。

“听到啥?大帅?”

“海风里头……有落石村的味道,有南洋的血腥气,还有欧罗巴那边冰原上的风声……”

张献忠的声音飘忽忽的,眼神也有点发直。

“还有……里长的战鼓声。”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

“老子是老了,是病了,是手上沾了血,是来请罪的……可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红袍的大帅,就是里长带出来的兵。”

他关好舷窗,转过身来,脸上再也没有半点犹豫和害怕,只剩下一片铁了心的决绝。

“准备一下,天一亮,上岸,去西山。”

“请罪。”

第二天清早,天津港。

两艘船靠了岸,李自成跟张献忠一前一后走下来。

他们没穿官袍,也没带随从,浑身上下就一件破旧的粗布棉袄,脸色蜡黄,看着没什么精神。李自成和张献忠自己要求,背上绑了几根带刺的荆条,麻绳勒得很紧,勒进薄棉衣里,隐隐看出印子。

这是老规矩,负荆请罪。

码头边上,早已经站了一排朝廷的官员还有内卫的人。

看见他俩这副模样,当官的个个表情复杂,内卫的那帮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脸上看不出喜怒。

没多说什么废话,验过身份之后,两辆没挂任何标记的青色马车悄悄开了过来。李自成和张献忠各自上了车,车里没太多人护送,就那么几骑内卫跟着,离开码头,一路往京师方向走,最终的目标,是西山。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天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全盯住了那两辆往西山去的马车。盯着西山那座好像与世隔绝的小院子。

西山,小院门口。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粉末飘下来,落在山路、松树柏树、还有那扇旧得发黑的木头门上,铺了一层凄冷的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过积雪,停在离小院大门百步远的地方。

车门一开,李自成和张献忠各自下来。寒风裹着细雪,吹得两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看得出来,对方的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走投无路后的平静,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狠劲。

谁也没说话,两个人同时,面朝那扇紧闭的、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的木门,慢慢地跪了下来。

膝盖陷进冰冷湿透的雪泥里,背上的荆条扎进皮肉,疼得钻心。

他们低下头,额头抵在同样冰冷的雪地上。

细雪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佝偻的背上,落在尖锐的荆条上。

天地之间,安静极了。只听见雪落的声音,还有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投下苍白的光,吝啬地洒在雪地、孤零零的大门、还有两个跪着赔罪的老人身上。

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尊被风雪慢慢侵蚀的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两个时辰。

那扇旧得好像随时会散架的木头门,终于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朝里头,缓缓打开了。

没有仪仗队,没有侍卫,连个下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独自站在门里的阴影中。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的旧军大衣,里面是同样半旧的深蓝色便服,脚上套着普通的棉布鞋。

花白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皱纹很深,可腰杆挺得笔直。

门内站着的人,身上没有半点官威,也没有权臣那股子傲气。

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的平和。

是朱纯。

他站在门槛后面,目光落在门外雪地里那两个人身上。那两个人几乎被雪埋了,背上还绑着荆棘条子,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朱纯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漫天飘雪的院子。

雪沫子落在他灰白的头发和肩头上,他像没感觉似的。

一步一步,他走到李自成和张献忠面前,站住了。

那两个人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却没敢抬头,反而把脑袋压得更低了。

朱纯弯下腰,伸出两只手。

那双手,干瘦,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长着淡淡的老年斑,还有不少旧伤留下的疤。

这双手,拿过笔,写过能搅动江山的檄文。也握过刀,砍下过不少对手的脑袋。

这一刻,这双手,分别搭在李自成和张献忠的胳膊上。

手底下的触感,又冰又硬,粗布衣裳下面,全是硌手的骨头。

朱纯没开口,只是手上使了劲,往上托。

李自成和张献忠全身猛震,像被这轻轻一碰烫着了。

没有雷霆怒火,没有厉声喝骂,也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安慰。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扶了一把。

两人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们想说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在朱纯那双平静到吓人的目光下,在那双虽然不重却稳稳当当的手底下,他们到底还是顺着这股劲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膝盖早就跪麻了,疼得钻心。背上那些荆棘条子,随着他们的动作扎得更深,又是一阵剧痛。可他们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雪花在他们中间安安静静地飘。

朱纯的视线,又落到他们背上那些带血的荆棘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进门的路让出来。然后自己先转过身,往院子里面走。

李自成和张献忠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茫然和震撼,还有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他们不再犹豫,抬脚,跨过了那道原以为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门槛,走进了西山的院子。

那个里长的亲妹妹,磕头磕到脑袋都快破了都没能进得来的院子。

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了。

院子里头的雪好像小了点儿。

朱纯没去正堂,而是领着他们,直接拐进旁边一间看着像是书房的偏屋。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可炭盆是烧着的,橘红色的火苗在跳动,暖烘烘的。

火盆边上随意搁着三把旧木椅,椅子腿儿都磨得发亮了。

朱纯在靠墙那把坐定,下巴朝另外两把点了点。

“坐下。”

李自成跟张献忠俩人浑身不自在,磨蹭着坐下来。背上扎着的那堆荆条让他们根本不敢坐实,只能半悬着屁股。

旁边站着的老亲兵想过去帮忙解绳子,朱纯抬手给拦了。

他只冲旁边站着的、跟个影子似的老仆人点了点头。

老仆人啥也没说,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端来个木头盘子,上头放着两把亮晃晃的刀子,还有一碗黑乎乎、气味冲鼻子的药膏。

“自个儿弄,还是叫人来?”

朱纯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在问今儿吃啥饭一样随意。

俩人赶紧回话。

“自个儿来,自个儿来。”

一人抓起一把刀,互相帮忙,慢慢割断捆着荆条的麻绳。那些带血带肉屑的荆条被一根根取下来,搁在脚边地下。

每动一下,都疼得俩人龇牙咧嘴,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可楞是没一个人吭声。

接着又把那黑药膏胡乱往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抹。

药膏一沾肉,**辣的疼劲儿立马窜上来,俩人浑身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朱纯就那么看着,一句话不说。等他们忙活完了,把染血的荆条和刀子都放一边了,他才又出声,声音还是那么稳当。

“知道为啥让你们带着这身伤进来吗?”

俩人一愣,脑袋低了下去。

“罪人……不明白。”

“疼,才能记事儿。”

朱纯慢悠悠地说。

“记住为啥挨这疼,记住这疼是谁给的,又是谁……先让你们少遭了更多罪。”

俩人身子一抖,脑袋差点埋到胸口里。

“不过嘛,进了我这门,暂时就不扯这些了。”

朱纯话头一转,抬手指了指墙。

俩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墙上挂着一张老大老大的地图,纸都黄了,边角脆得都快掉了,有些地方还有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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