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超出我所料
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显然有意试探朱纯是否通晓英格兰言语。
朱纯以英语从容答道:“不错,这类菜蔬本是从外域传来。”
苏方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你可知它们原产何处?”
“自然知晓,”
朱纯接口,“四季豆与番薯,皆源自遥远大陆南美洲。”
此言一出,苏方娅与身旁几位英格兰人均面露讶色。
“天父在上,你竟知晓那片传说之地!”
“难以置信,东方人也知道那里?”
“马歇尔,这实在超出我所料,究竟怎么回事?”
这些欧罗巴人窃窃私语,对朱纯熟知新大陆一事颇感惊奇。
这也难怪——此时尚在十四世纪末,西方船队还未真正驶抵那片土地,唯有些许飘渺传闻在海上流传。
而英格兰航海之术远逊于荷兰、西班牙与葡萄牙,对新大陆唯有遥想,难以企及。
苏方娅追问道:“莫非你去过新大陆?”
朱纯摆手一笑:“那却不曾,只是听人谈起过。”
前世他未曾踏足南北美洲,对那方水土亦无多少向往,反是东南亚风物更引他驻足。
他随即转开话头,用英语问道:“诸位来自何方?”
如此即便言辞间偶有失礼,朱标太子与其他大明官员亦无从察觉。
马歇尔答道:“我们来自英格兰——于东方人而言,那是极遥远的国度了。”
这与朱纯所料无差。
眼前这些金发碧眼的使臣衣着讲究、气度不凡,一望便知是上层精英乃至贵族出身;若换作其他英属殖民之地,往往鱼龙混杂,甚或多为流徙之众。
朱纯这一口流利外语,早已令席间众人暗自震动。
徐允恭不必多说,他万没想到朱纯竟能与外邦使臣以“鸟语”
自如交谈,虽不解其意,但见双方言谈融洽,心下已是愕然。
太子朱标亦生出相似感慨:这位陈老板确非常人。
至于吴方启与杨与民,此刻早已相顾无言。
他们先前轻视的酒楼主人,如今展现出的能耐,已硬实得教人无从挑剔、无处下口。
苏方娅侧过头,眼中带着试探:“陈先生可曾听闻英格兰?”
朱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道:“略有耳闻,欧陆西陲外海的岛国。”
她眸光微动:“你竟也知道欧罗巴?”
朱纯只是微微一笑,神色间透着难以捉摸的深邃。
此时,一直端坐的太子朱标忽然直起身子,容光焕发。
“诸位觉得,我大明的膳食可还合口味?”
这问题其实多余——英格兰使节面前的碗碟早已空空如也,连汤汁都未剩下半分。
苏方娅将太子的问话转述过去。
马歇尔与同伴低语片刻,方才回应:“尊贵的大明王子殿下,这位厨师的技艺确实令人赞叹。”
听了翻译,朱标笑意愈深。
果然,无人能抵挡这般滋味。
然而马歇尔话锋忽转:“只是这些菜肴皆是蔬食与蛋品,未见肉糜。
莫非贵国不擅烹制肉食?”
另一名使节也随之起身:“还有汤羹。
我们惯于餐前饮汤,东方似乎并无此习。”
朱标的笑容凝在唇边。
他垂目扫过席面——确实不见荤腥。
吴方启与杨与民对视一眼,嘴角浮起隐秘的弧度。
“看来这位陈掌柜终究不精荤膳。”
“素菜做得再妙,终究是素菜。”
“火候还是欠了些。”
朱纯此时从容起身:“肉馔早已备妥。
若诸位尚有兴致,此刻便可呈上。”
朱标朗声大笑,不待通译便扬袖道:“呈上来!陈掌柜何必藏珍?将你的本事尽数展露!”
英格兰使团众人确实未觉饱足——方才那些清淡菜式于他们而言不过开胃小点。
听闻尚有后续,眼中皆泛起期待。
苏方娅亦心生好奇。
她久居中原,自认见识过各类菜肴,不信还有未曾领略的滋味。
片刻,侍从捧上新膳。
朱标与徐允恭对视一眼,心中已有猜测。
宫保鸡丁、冬瓜排骨汤、蛋炒饭。
此番朱纯所做的宫保鸡丁与往日不同:鸡丁远多于配菜,葱段铺得满当,花生亦撒得豪爽。
整盘望去,尽是金黄鸡块、翠绿葱白与赭色果仁的交织。
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精致的摆盘相得益彰,只一眼便足以勾动腹中馋虫。
那汤羹澄澈,蛋炒饭粒粒金黄,无一不是色香诱人。
此情此景,令一众英格兰使节愕然当场。
若说先前那些素菜尚在意料之中——毕竟是青蔬,滋味虽妙,视觉上却少了几分震撼——那么眼前这盘堆叠着饱满肉块的菜肴,则全然不同。
它直白地唤醒了深植于血脉中对丰腴肉食的渴望,与舌尖的期待无声应和。
苏方娅亦怔住了。
她往来中原多次,自诩见识广博,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菜式。
光是瞧那繁复的配料,便知功夫匪浅。
朱标垂目看了看,含笑转向朱纯:“陈老板此番烹制的这道……宫保鸡丁,用料甚是丰足啊。”
朱纯语气轻松地回道:“礼膳房食材充裕,一时手顺便多搁了些,还请殿下恕罪。”
朱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有何罪可恕?尽管用,放手用,只要滋味足便好!”
朱纯颔首应下。
一旁的吴方启与杨与民低头瞧着,心头又是一阵黯然。
方才还暗忖这位陈老板不善掌勺荤腥,转眼便端上这般硬菜,简直如同当面掴来一掌。
这位陈老板,心思真是活络得教人无可奈何。
朱标笑着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拘礼,请随意享用。”
实际上,英格兰使臣们早已按捺不住。
刀叉暂且搁置一旁,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勺匙。
如此吃法倒也便利,无需费力夹取。
一勺舀下去,裹着酱汁的鸡丁、翠绿的葱段、酥脆的花生,连同各色菜丁尽数送入口中。
尚未咀嚼,几人眼睛已倏然睁大。
使团中数人不由自主地翘起了拇指。
“妙极!实在妙极!”
朱纯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
这些英格兰客人的反应,全然在他预料之中。
若论起远西来客最偏好的中原菜肴,这宫保鸡丁,定然位居前列。
他想起后世光景,那些远道而来的旅人,对此菜可谓百食不厌。
不,何止不厌,简直痴迷。
早年求学时,他曾与异域学子闲谈,得知他们对此物日日念想,餐餐不离,从未生腻。
朱纯向来思虑周详。
早知今日宴待的是来自欧罗巴的宾客,便特意增了鸡丁与花生的分量,葱段亦比平日丰盛许多。
滋味调得不咸不淡,略偏甘甜,正是投合西人口味之举。
英格兰使团众人尚未动匙,目光便已牢牢钉在那盘色泽鲜亮的菜肴上。
宫保鸡丁的香气似有实质,缠住每个人的鼻尖。
他们只尝了一口,神情便骤然生动起来——刀叉与瓷碟轻碰的节奏快了三分,低语转为毫不克制的赞叹。
朱纯早有所料,为每人备了足量的一碟。
这分量若放在后世食肆,也算得上诚意十足,此刻却显得捉襟见肘。
英格兰人吃得兴起,交谈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手势与朗笑,席间宛如市集。
对座的大明官员们一时怔住。
吴方启与杨与民交换眼神,徐允恭微微侧目,似不忍多看这般喧腾场面。
唯朱纯面色如常,只静静瞧着——东方宴饮讲究敛声静气,西洋人却以欢闹为宴席之魂,何况这远渡重洋的一群,平日饮食粗糙,骤遇此等滋味,恣情忘形也是常理。
他英语尚可,那些飘进耳中的碎语倒也听得明白:
“查理,这滋味真是神奇!”
“我从未尝过这样的食物!”
“嘿,亨利的烤肉可没法比……”
“你胡说!我撒胡椒的技法……”
“看看谁吃得最快?还夸口自己的厨艺!”
“马歇尔,该让我们的厨子学学这道菜!”
被唤作马歇尔的那位却无暇搭话。
他正将一勺金黄的蛋炒饭铺进宫保鸡丁的碟中,叉起混着酱汁的饭粒与鸡丁一同送入口中,眼睛满足地眯起——俨然自行悟出了盖饭的吃法。
朱纯瞧得有趣,心下暗笑:这倒是个会吃的。
席间唯一的女子苏方娅姿态却不同。
她执筷的手指灵巧,专挑盘中炸得酥香的花生,一粒一粒送入口中,眉眼弯出惬意的弧度,仿佛随时要哼起歌来。
转向蛋炒饭时她又换上银匙,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全然沉浸于食物带来的单纯欢愉之中。
这般情景,倒真映出人间至朴的满足。
大明官员们初时矜持,终也举箸浅尝,随即神色微变,沉默地加快了动作。
席上唯有餐具轻响与低低的咀嚼声,先前那份端着的礼节,不知不觉已被舌尖的滋味悄然化开。
与对面英格兰人的喧闹不同,这一桌人静默无声,只埋头对付着眼前的菜肴,刀箸起落间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徐允恭还算从容。
他尝过几次陈老板的手艺,对宫保鸡丁并不陌生,只觉得今日这一盘风味格外不同,辣中藏着隐约的果香,鸡丁嫩滑里裹着酥脆的花生,滋味层层叠叠。
吴方启和杨与民等人却真是开了眼界。
这般菜式,莫说放在当下,便是拿到中原最繁华的食肆里去,也足以令人瞠目。
如今寻常菜肴,多是一样主料独撑场面,至多添一二配材;眼前这盘却将鸡丁、花生、葱段、干椒融得浑然一体,酱汁浓淡相宜,每一口都是未曾领略过的丰盈。
礼部这些官员,哪个不是尝遍南北的?此刻却都失了言语,只顾举箸。
不止宫保鸡丁,连那碗看似朴素的蛋炒饭也成了稀罕物——米粒颗颗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入口竟有镬气盈香。
原先预备的讥诮话,早被这滋味堵了回去。
太子朱标瞧着席间光景,心下舒畅,也跟着大快朵颐。
待将盘中最后一粒花生、碗底最后一撮饭粒扫净,才想起还未与使臣举杯,遂仰头饮尽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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