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第458章
14
他说着望向朱纯,像是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确切的答案。
但朱纯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他太清楚了——此刻这间屋子的梁上、窗外,甚至砖缝里,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正竖着。
朱元璋人虽走了,那两万两银子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这屋里每个人的脖颈上。
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渗进来,将那些散落在桌上的银票染成暗淡的赭红色。
朱纯收下那两叠银票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细微粗糙感。
他知道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条系在颈上的丝线,松紧全凭那位的心思。
好好做事,往后或许还有甜头;若是行差踏错,莫说这两万两,就连明日朝阳是否还能照见自己,恐怕都得画上一个问号。
“徐兄,这话可不敢乱说。”
朱纯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隔墙有耳,咱们都得仔细着点。
眼下听我安排——从今往后,我这摊子不可能只围着豆腐转了。”
他顿了顿,见二人神色凝肃,才继续道:“这做豆腐的方子,往后就归你们独一份。
去替我寻十个人来,要手脚干净、心思稳当的。
再找一处宽敞院落,我要把这整套手艺传下去。
至于往后怎么经营,你们自行斟酌。”
朱纯脑中早已铺开一幅豆制品的图卷:滚烫的豆浆、嫩滑的豆腐脑、各色豆干熏品,乃至以豆腐入馔的种种菜肴……这些念头像种子般在他心里发了芽。
如今既然那人爽快掷下两万两白银,他便不能让这些银子白白淌走。
朱棣与徐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心知肚明,眼前这年轻人不仅是手中紧要的棋子,更是一尊能生财的活菩萨。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财路,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楼下传来细微响动。
不多时,赵大成端着几碟宵夜轻步上楼。
朱纯这才觉出腹中空落,见手下人这般体贴,心头微微一暖。
这些人虽未必有多大本事,却胜在踏实周到。
“有劳了。”
朱纯颔首,“再去取些好菜,把窖里那坛花雕也起出来。
今晚我要同两位好好喝一场。”
伙计应声退下。
毕竟朱纯是东家,他的话在这间铺子里,从来没有人会怠慢。
朱棣与徐达盯着满桌菜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们从未料到,朱纯这间看似寻常的店铺里,竟藏着这般精细的吃食。
香气丝丝缕缕缠上来,叫人挪不动步子,心底暗暗盼着能日日在此落脚。
今日谈妥了一桩生意,朱纯心情颇好,连带着看那两位常来蹭饭的熟客也顺眼了许多。
他倚在柜边,瞧二人风卷残云般的吃相,自己却不急,只捏着杯温酒,慢条斯理地撕下一片烤鸭肉。
店里如今不止有烤鸭,还添了几味卤煮,滋味都在朱纯手里一点点调改。
他总觉着吃食该常变常新,才能让那些老客推门时眼里总亮一下,知道这儿不只是一处填肚子的地方。
酒过数巡,朱棣已有些坐不稳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朱纯的腕子,话音黏糊糊的,絮絮地说起许多不易。
徐达早歪在长凳上,鼾声已起。
“朱纯……你才像我兄长。”
朱棣眼神涣散,却攥得紧,“什么太子、什么皇亲,我都不认了。
往后我只认你……只要你肯让我跟着,叫我做什么都成……”
朱纯听得想笑。
几顿饭罢了,竟把一位天家子弟哄成这样。
美食的力量他自然清楚,只是此刻朱棣这副模样若叫外头那些隐在暗处的护卫听了去,不知该作何表情。
“王爷这话可折煞我了。”
朱纯抽回手,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推拒,“您是何等身份?我这小店里混口饭吃的人,哪敢高攀。
再说——您不就是想赖在这儿,白吃白喝还使唤我动手么?这心思趁早收了吧。”
檐外阴影里,有人无声交换了眼色。
这些话一字不落都会递进宫里去,想来那位坐在高处的人听了,也只得摇头叹一声自家儿子没出息。
见朱棣已醉得语无伦次,朱纯招来赵大成几个伙计,将人半扶半架地送进隔壁厢房,由他睡去了。
朱棣踏入那间屋子,朱纯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刹那,朱棣面上那层朦胧的醉意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酒态。
倘若朱纯得见这一幕,怕也不得不暗自喟叹,能在风云诡谲的权贵之家中周旋存身的人物,果然个个都有一身炉火纯青的做戏功夫。
晨光熹微,徐达与朱棣分别自两间厢房中醒来。
宿醉带来的钝痛仍在额角隐隐作祟,二人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陌生的陈设,昨夜推杯换盏、豪饮至忘形的记忆才逐渐拼凑回来。
朱纯昨夜也并非滴酒未沾,只是他饮的是自家亲手酿制的私藏。
这酿酒的法子,是他从一处玄妙所在习得,本只为满足自己口腹之欲。
外头市面上的酒液,于他而言总嫌过于辛辣呛喉,后劲也猛。
而他自酿的这批,却减了几分烈性,添了几分醇柔,入口绵软,余韵悠长,教人尝过便难以割舍。
见二人起身,候在外间的朱纯迎了上来。
徐达与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已无多少迷蒙,反倒沉淀着些别的深意。
徐达笑着先开了口:“陈兄弟,我俩今日便回去遣些得力人手过来,你好将制豆腐的技艺传授下去。”
“成。”
朱纯爽快应下,指了指一旁,“若还觉着头重,先来碗热豆浆垫垫。
刚磨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想喝,就得在你们自家铺子里了。
另外,我这儿那口煮豆浆的锅,你们须仔细瞧瞧样式。
照这样子砌灶安锅,往后熬煮豆浆才不易沸溢漫出。”
朱棣与徐达闻言,又对视一瞬,便跟着朱纯往后院一间僻静的屋子走去。
那里砌着一口形制特别的大锅,正是朱纯专为处理豆浆所设。
二人各饮下一碗温热的豆浆,暖意自喉间滑入腹中,竟无端生出几分贪恋来——若日日皆是这般饱足安生的光景,似乎许多纷扰心思都能暂且搁下。
想当年,朱元璋提剑起事,最初所求,也不过是让众人有条活路,有口安稳饭吃。
只是世事如洪流,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许多路走着走着,便与初衷有了距离。
如今朱纯摆在他们眼前的,正是这种最朴实、也最有力的“日子”
。
他仿佛能看透这些人心底那点未曾明言的躁动,也实实在在地让他们触摸到了一种触手可及的、充满盼头的生活。
人一旦尝过了饱暖踏实的滋味,那些剑走偏锋的妄念,大约也真的会淡去许多罢。
浓郁的豆香随着蒸汽弥散开来,朱纯用长筷从翻滚的浆液中轻轻挑起一张半透明的薄皮,那皮子柔韧透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这第一张豆皮仔细铺在竹架上,又另取一只青瓷碗,盛了半碗滚烫的豆浆,将另一张刚凝成的豆皮滑入碗中,双手捧给徐达。
“岳父请看,这便是豆之精华所在。
晒干可久存,或煨或炒皆宜;若论最养人的吃法,莫过于趁鲜用热浆冲开,添少许蜜糖——最是滋养筋骨,尤其适宜年长者。”
徐达接过瓷碗,掌心传来暖意。
他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乳白浆液与浮沉的豆皮,忽然想起母亲近来总说齿根松动,嚼不动硬物。
这温软之物,或许正合她用。
他又抬眼看向朱纯——这个年轻人曾在圣上面前许下两万两银子的诺言,此刻却专注地守着这锅朴素浆水,眉眼间毫无虚浮之气。
“此物……我能否带些回去?”
徐达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家母年事渐高,牙口一日不如一日。
我平生算不上良善之人,唯愿老母能安康晚景。
若这豆食真能补益身体,我想让她尝尝。”
一旁静观的朱棣目光微动。
他的生母万贵妃深居宫闱,虽享尽尊荣,近来却也时常流露疲态。
那碗中微微荡漾的乳白,让他想起母亲宫中晨起时总会饮用的那盏燕窝羹——或许这质朴之物,反比珍馐更贴心意。
朱纯察觉二人神色,却只微微一笑,转身执起卤水壶:“二位稍待。
今日这锅浆料成色甚好,想必能凝出不少豆腐。
待成形后,您二位若要带些回府,自然方便。”
他手腕平稳,壶嘴倾出细流,乳白的浆面渐渐浮起絮状云团,似一场静默的魔术正在酝酿。
灶火噼啪轻响,满室豆香愈发醇厚。
朱纯今日所做的豆腐本就不打算售卖。
他特意多揭了几层豆皮,使得成品的口感略逊往常。
待四五张豆皮被小心揭起、分作两叠后,他将豆浆倾入垫了保温物事的木桶,缓缓冲调。
“这两份豆品,你们也都瞧见了。”
朱纯指了指面前的两只陶瓮,“一份送进宫里去,请皇上、皇后与万贵妃品尝;另一份,徐将军,您带回去奉与老夫人罢。”
打发走二人,朱纯转身望向店内留下的几位。
这小铺总得继续经营下去。
一夜之间赚得这许多银钱,本不是他们该挂心的事;而朱纯对待店里的人,素来不曾亏欠分毫。
此刻众人静立原地,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仿佛在等待什么交代。
“都愣着做什么?”
朱纯笑了笑,“这回不过同他们立了个契书,往后究竟如何,眼下我也说不准。
你们只管好生守着这店面——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王家俊与赵大成默默点头。
二人皆是朱纯亲手带出来的,无论境遇如何,从未起过背离的念头;朱纯要做的事,他们总会紧紧跟随。
就连后头来的张小玉,也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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