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两袋精选的黄豆
可朱棣就在一旁站着,谁也不敢吱声,只得埋下头,一颗一颗地挑拣起来。
朱棣竟也没走,背着手立在檐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影偏斜时,院角已整整齐齐码好了两袋精选的黄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朱纯推开房门,带着初醒的倦意走了出来。
院子里,白日里拣选出的黄豆堆在一角,颗粒饱满,色泽匀净,倒也算合他的心意。
他取来一只陶盆,又拎过一杆小秤,不紧不慢地称出约莫够用的分量,悉数倾入盆中。
接着,他舀了几瓢清水,漫不经心地冲洗着盆里的豆子。
水声哗啦,豆粒在盆底轻轻滚动。
他就在那儿坐着,手上做着这些琐碎活计,任由周围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能学去多少,全看各人的眼力与心思。
一个好厨子,总得有点触类旁通的本事。
那些围观的学徒却看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这简单的淘洗背后藏着什么章法。
直到朱纯将豆子反复涤荡数遍,重新注入清水浸泡,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这一连串看似寻常的动作,反倒让众人心里更没了底,只好屏息凝神,等着看他接下来如何行事。
“瞧清楚了,”
朱纯指了指盆中清水下静静卧着的豆子,“这些豆子,今夜便这样泡着。
需得浸足一整宿,明日才堪用。
其间还得换三回水,一次也马虎不得。”
他平日是不耐烦料理这些细枝末节的,自有旁人代劳。
但此刻,他破例说得仔细。
众人互相望了望,渐渐品出些意味来——这位师傅行事看似随意,却总在关节处留下点拨。
眼下每一步,怕都是为往后铺垫,须得牢牢刻在脑子里才行。
“**们记下了。”
几人齐声应道。
朱纯点点头,在他看来,今日的功课便算结了。
余下的时光,该由他们自行打发,总不能日日夜夜将人拴在此处。
“都散了吧,各自方便去。
明日清早,记得准时回来便是。”
一旁的朱棣没料到朱纯竟如此宽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些人一步也不许踏出这村落,更不得与旁杂村民往来。
这制豆腐的技艺,眼下是王府里顶要紧的一桩事,这才开了个头。
他信得过这些人的忠心,却容不得半分差池。
“便在村里走走罢,”
朱棣的声音平稳地接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莫要出了村子范围。”
朱棣领着众人前行,这一路上大伙儿都默不作声。
谁都晓得,朱纯平日里瞧着温和可亲,可一旦较起真来,那股不通人情的劲头,足以叫身边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朱棣,叫人弄些吃的来。
今夜你我小酌几杯,也算叙叙旧。”
朱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还是免了吧。
眼下这节骨眼,您该静心才是。”
这话让朱纯挑了挑眉。
他头一回听朱棣推拒自己,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长夜漫漫,他本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挑来选去,竟只有朱棣能对上几句。
如今连他都躲闪,朱纯胸口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如今连陪我说话都不情愿了?”
朱纯语气淡了下去,“那便罢了。”
“别——朱纯,别动气。”
朱棣连忙转身,脸上堆起苦笑,“我陪您喝就是。
只是担心您明日若醉了,耽误正事……”
朱纯瞥他一眼,没接话。
有些顾虑像生了根,扎在骨血里,拔不掉也抹不去。
即便偶有疏漏,朱纯也绝不允许自己失手——这事若他都做不好,天下便没人能成了。
“朱棣啊,”
朱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这豆腐我做了不知多少回。
这回拼上全部心力,绝不会让你难做。”
他怎会不懂这兄弟的心思。
明日那一板豆腐,若出了岔子,遭殃的不止自己,朱棣也脱不开干系。
这道理,他心底明镜似的。
晚饭是四菜一汤,朱纯与朱棣同众人一道用了。
席间无人说话,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撂下筷子时,朱纯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明日寅正三刻起身,豆腐坊开工。”
他记得老话里讲,人生三苦,撑船、打铁、做豆腐。
外人只当磨豆腐不过起个早,其中艰辛,唯有亲历者才知滋味。
夜色渐沉,灯火在窗纸上摇晃,映出一室沉默的影。
夜色渐深,一切归于平静。
寻常人早已沉入梦乡,需在凌晨两三点便起身劳作。
旁人并不明白朱纯为何定下这般时辰,却都清楚:朱纯何时醒,他们便得何时起。
因此,当朱纯带着几分微醺睡下后,第二日天色未明,他已悄然起身。
他先去看那些浸在水中的豆子。
豆粒吸饱了清水,颗颗饱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跟着起来——在他们眼中,朱纯如同师者,他的一举一动,皆是日后行事的准绳。
他们尚不知晓,做豆腐一事,自有其严谨的章法。
豆子浸泡的深浅、胀发的时辰,皆依循着看不见的规律;就连天气冷暖,也会令豆子的状态悄然变化。
朱纯特意选在此时唤醒众人,便是要他们亲眼见证这些豆子经一夜浸润后舒展的模样。
见豆子已泡得恰到好处,朱纯搬来一方石磨,安排两人一组,一人推磨,一人徐徐添豆,轮换着来。
今日是第一回,他要让众人亲手触摸这工序的脉络。
朱棣始终跟在人群后头,默默观察,也伸手尝试——他想亲身感受这寻常劳作中流淌的节奏。
朱纯偶尔瞥见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暗想:这孩子若非生在**家,或许也能成为一位心思细巧的匠人。
他学什么都肯下功夫,不论朱纯做什么,总紧随其后,细细揣摩,只为将那手艺真切地体味一番。
人多自然手快,若换作朱纯独自处理十斤豆子,仅推磨一项便得耗去近一个时辰。
而他如此安排,自有其深意。
待豆子磨成细粉,朱纯指引众人将雪白的豆粉倾入一旁宽大的木桶中,这才缓缓开口:“瞧见了么?这些豆粉,须得兑上足量的清水。”
朱纯将木勺搁在桶边,目光扫过围拢的学徒们。”添水的分寸本无定数,”
他说道,“方才研磨时你们也瞧见了,须得时时斟酌,少许少许地加。”
他顿了顿,伸手又从桶中舀起半瓢温水,徐徐淋下。”这其中的关窍,全凭个人体悟。
若想做得干爽利落,水便得吝啬些,可最后出的浆子反倒更足。”
他动作随意,却自有章法,几瓢水添罢,便转而处理下一道工序。
此番全程须用凉水,朱纯动作间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袖口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沾水总是不便。
这些伤痕来得偶然,说来有些窘迫,可谁又没有几分不得已的难处呢?他心下自嘲,面上却不露声色。
接下来他便只立在灶边指点,不必再亲手操持。
余下的步骤,紧要处全在“看”
字上,非得亲眼瞧着不可。
滤净的豆浆已倾入大锅,今**只动用了这一口锅。
并非吝啬,实是心有顾虑:若让这些徒弟们过早尝了滋味,只怕心思便要飘忽,再难静心学艺了。
约莫一刻钟光景,锅沿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泡,咕嘟声渐起。
几个年轻学徒按捺不住,伸着脖子跃跃欲试。
朱纯抬手虚按了按。”仔细看,”
他声音平稳,“这还不是真滚。
豆浆若不彻底沸透,内里藏着的毒性便去不净。”
立在人群后的朱棣听见“毒”
字,神色骤然一紧,肩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若这东西真有害处,岂能容它在此传授?这可是入口的食饮,非同儿戏。
朱纯瞥见他这般情状,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未料到一句寻常话会引来如此反应。
待他细细解释清楚——那点微毒经沸煮便消散无影——众人方才释然,紧绷的气息松缓下来。
朱纯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将余下的工序一气呵成地演示下去。
朱纯只取了自己熬煮豆浆的三分之一。
他用这些做了些简单的吃食——在他眼里,若旁人做的豆腐不成样子,至少这三分之一能保住店里日常所需。
朱纯向来清楚,无论做什么,根基总要守住。
他不屑于耍弄手段,也从不会把本该属于自己的让出去。
豆腐已成,洁白温润地搁在板子上。
他这才抬眼细看周围那些人。
一锅豆浆分着用,此刻便见悟性高低了。
朱纯的豆腐松软,入口即化;而旁人手里的那些,他稍一打量便能挑出毛病。
身为指点者,若真要挑剔,实在容易。
“朱棣,你来看。”
朱纯开口道,“今日制作过程你全程跟着,我未曾有一步出格,每步也都解释清楚了。”
“余下的,全凭他们自己领会。”
他把自己那方豆腐轻轻放下。
至于其他人的——场面可谓狼狈。
每人分得一小盆豆浆,本足够做一次豆腐。
却有三人点卤时乱了手势,豆腐难以成形,勉强算得水豆腐;另有几人卤水下重了,压出的豆腐硬邦邦的,入口发苦,那是绝不能吃的。
朱棣逐一尝过,又听了朱纯的点评,对自己手下这些人的悟性心里有了数。
“啧,看着简单,动手才知不易。”
他摇头叹道,“如今我可算明白什么叫‘一看就会,一做就废’。”
这简直和练武一样——有人天赋灵透,有人却钝如顽石。
等所有人都停下手,朱纯才扬声招呼开早饭。
天光尚未全亮,他们起得实在太早了。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033/3563863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