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心底暗暗发笑
张小玉扶着母亲的手臂,声音发颤,“但这回我想明白了,只要您肯帮我退了那门亲,我什么都听您的,往后一定好好在家伺候您二老。”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赵大成。
那眼神里的期盼与恳求,明眼人一看便知。
此刻的赵大成被她这般望着,心神早乱了大半,既是怜惜,又觉肩上沉甸甸的——这事,他怕是推脱不开了。
朱纯静立一旁,将几人情态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发笑。
而那位带刀的男子,自打张小玉的母亲进门起,脸色便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今日前来,本是另有所图,更非真正与张小玉定亲之人,此刻情形,显然已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朱纯一眼便看出了那男人的异样。
这人缩在角落,肩膀微微发颤,眼神躲闪,显然不是主谋。
他心下明了,这小小的豆腐坊,怕是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道,才招来这般算计。
只是他一时也想不透,自己这方寸之地,究竟触动了哪路神仙的利益。
“饭用罢了。”
朱纯搁下碗筷,声音不高,却让堂内霎时一静,“都起来说话,不必跪着。
有什么纠葛,今日便在此说个分明,我也好替你们做个裁断,免得有人总以为能翻云覆雨。”
他目光扫过被手下制住的那名持刀汉子及其同伙,最后落在刚进门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鬓角已见霜色,面容被岁月刻上深深的纹路,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眼神里交织着惶恐与疲惫。
张小玉快步走到母亲身旁,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娘,当初你们不顾我心意,硬为我定下亲事……您告诉我,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人?他忽然闯到店里,口口声声说是我丈夫,要强带我走……我实在怕极了。
幸而今日燕王殿下在此用膳,我才敢求个庇护。
娘,我们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小玉的母亲,这半生劳碌的妇人,只育有这一个女儿。
自张小玉出生后,她便再无所出,因而从小便将女儿当作男儿般教养,磨砺她的心性,指望她日后能撑起家门。
张小玉也确不负所望,自幼便极有主意,若非如此,此番也不会毅然独自离家,来到这豆腐坊谋生。
张小玉的母亲听完女儿的话,目光先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随后才缓缓开口。
“玉儿,这人同咱们家早就没有瓜葛了。
当年你离家之后,我便做主将婚约退了。”
“为的就是不让你回来时心里压着石头。
你是爹娘唯一的孩子,你不情愿的事,我们怎会强逼?”
“从小到大,你都是我们的心头肉。
我们两个老的,哪能不顾你的心意?”
赵大成和屋里众人听罢,纷纷转头看向那佩刀剑的男子。
朱棣此时也已看透——此人今日前来,无非是想借张小玉拿捏赵大成。
谁都知道张小玉与赵大成情意深重,若真因此事生变,只怕两人之间要起**。
朱纯在一旁看得明白,心中既了然这人的算计,也涌起一阵怒意。
朱棣一掌拍在桌上,左右当即上前将那男子捆了起来。
“哟,朱纯哥哥,我记得上回你店里也出过类似的事儿?”
有人忽然出声,“你这店里是不是总招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
“莫非就因生意太红火?这些人竟用这般手段……店里的兴旺是大家辛苦挣来的,他们倒好,直接想来摘果子。
这事不小,我看早晚得传到我父亲耳里。”
朱纯却不愿惊动“大灰狼”
。
一旦让他知晓,难免横生枝节。
这终究是自家门内的事,若能关起门来解决,便不必往外捅,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爷若能在府中了结,不如就此刻处置?”
有人低声提议,“有什么话,摊开说便是,何必顾虑太多?”
朱纯却忽然冷笑一声:
“在家解决?怎么解决?这人犯的是大明律法。
若真要在家里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朱棣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他并未理会那人的叫嚣,只将手轻轻一挥,两侧便闪出两名沉默的甲士,铁钳般的手当即扣住了佩刀男子的肩膀。
“带走。”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该如何发落,自有法度,轮不到你在此咆哮。”
那男子方才的气焰,此刻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挣扎着扭过头,还想喊些什么,却被甲士利落地卸了下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像条离水的鱼般被拖了下去,消失在院门的阴影里。
朱纯一直静静看着,直到那挣扎的声响彻底远去,才收回目光,转向朱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叹惋的神情。
“殿下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连您天潢贵胄的威仪,他们都敢如此当面践踏。
我区区一个卖豆腐的升斗小民,在这应天府里,可不就像风里的残烛,谁路过都能吹上一口么?”
朱棣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朱纯看似恭顺的眉眼,望向院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槐树。
他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朱纯这是在告诉他,今日若非借了他燕王的势,这豆腐坊怕是早被人拆得片瓦不存。
更深的意味是,那如今已呈入宫中的豆腐方子,从此便不再是朱纯的负累,而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一把由天子握着剑柄的剑。
想要?可以。
去闯那九重宫阙,去问那位开国的洪武皇帝讨要吧。
或者,来试试他燕王府的门槛,是否也这般好跨。
风穿过空荡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嘶鸣。
朱棣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带着几分市井圆滑的豆腐匠,心思或许比他案头那些错综复杂的舆图,还要曲折几分。
他交出的不止是一张方子,更是一道烫手的山芋,和一份沉甸甸的、必须接住的“人情”
。
“你的店,自然有应天府的律法庇护。”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至于那些宵小之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寒光,“本王倒要看看,他们的脖子,是否比王法的刀更硬。”
他没有再看朱纯,转身朝外走去。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渐次响起,护卫们如潮水般随他退去。
方才还充满肃杀之气的院子,霎时空寂下来,只余下冬日惨淡的天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铁与尘的味道。
朱纯独自站在院中,慢慢抬手,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那点叹惋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配方已不在他手中,祸水已然东引。
往后的**,无论滔天还是暗涌,自有该去承受的人挡在前面。
他转身走回屋内,掩上了门。
将一院的清冷与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雨,都关在了外面。
朱纯近来遭遇的种种,早已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释的范畴。
朱棣与他低声交谈片刻,一旁的赵大成却忽然朝着张小玉的母亲屈膝跪下。
“老人家,”
他声音恳切,“我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今日有件要紧事求您应允。”
张小玉的母亲怔住了。
女儿离家已有半年光景,音讯寥寥,此刻眼前这陌生男子的举动更令她茫然无措。
她转向张小玉,眉头蹙紧:“玉儿,这究竟是怎么了?他这般作态,莫非是瞧上你了?”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你可同他说清楚咱家的规矩?早先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人家可是答应供养爹娘,才让你过去的。”
张小玉瞪了赵大成一记。
两人尚未论及婚嫁,她心中也未曾拿定主意。
母亲初来乍到,赵大成就急着开口,倒让她觉得这人不如表面那般憨实,心思转得飞快。
“赵大哥,你先起来。”
张小玉伸手虚扶,语气里带着为难,“有些事我从未与你细说……我爹娘膝下只我一个,家里招婿,图的是往后有人奉养双亲。
你家境如何我不曾问,便是怕这条件你听了不肯。”
朱棣闻言,侧目看向朱纯,眼中带着探询,仿佛在怪他事先未曾透过风声。
朱纯却只默然摇头——当初张小玉进店,本是赵大成一力安排,至于这两人之间如何牵扯,他从未想过插手。
赵大成仍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张小玉,”
他忽然开口,目光却望向她母亲,“这事容我与伯母细谈。”
赵大成从地上起身,搬过一张木椅请老人坐下,这才缓声说起自己的来历。
“大娘,方才那些话是我的真心,也是我求娶小玉姑娘的诚意。”
他将家中境况一一道来,众人这才恍然他为何要用那般决然的方式自证。
原来他早已父母双亡,故乡也无甚亲眷,孑然一身漂泊到南京,只为谋条生路。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愿入赘张家——自然,此事尚有转圜之处:往后若多添几个儿女,其中一个可承张姓,续上香火。
老人听得怔住。
她万没料到赵家竟是这般光景,对她而言,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好事。
那些曾以为无人肯应的苛刻条件,如今竟像檐角忽然落下的暖阳,照得她心头一颤。
“大成啊……”
老人声音有些发颤,“你既说到这份上,我便替小玉做主了。
真没想到,我与你叔这把年纪,还能盼来这般福分。”
她抹了抹眼角,“就依你说的办。
什么彩礼嫁妆,都是虚的,你们俩往后把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
朱纯在一旁瞧了瞧朱棣,见他轻轻耸肩,眼底有些感慨。
原来两心相悦时,姻缘自会淌成一条河;若心不在一处,再小的石子也能绊住脚步。
他看着赵大成挺直的背影,心底替他漫开一片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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