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一早咱们就动身
他将包裹重新扎紧,推到母亲跟前,“里头这些,随您心意处置便是。
另有两箱是吃食土产,专给外婆家带的。”
他不是心细如发的人,许多事难免疏漏。
但这一回,他反复清点过数遍,自觉该顾念的,都已顾念到了。
“天色不早,您先去歇着吧。”
他起身,吹熄了桌边一盏灯,“明儿个一早咱们就动身。
我已吩咐了,只让老赵赶车跟着。”
这话听着是商量,语气里却已有了定夺的意思。
他不能再让母亲为这些旧事劳神伤怀。
此番回去,既是探亲,也是还债——他们自家与舅舅家虽同住一村,却因这些年的是非纠葛,早已形同陌路,甚至积怨颇深。
这僵局,该由他来破。
那一夜,朱纯房中灯熄得早,人却始终醒着。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将屋内的寂静照得一片清冷。
往事如潮水,一帧一帧无声淌过眼前。
幼时在田埂上奔跑的野小子,少时在码头扛货的瘦削身影,再到后来……他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前世究竟积下多少阴德,今生才得这般机缘,被那玄之又玄的“系统”
选中,走上这条始料未及的路?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朱纯睁开眼,精神却异常清明。
昨夜睡得迟,此刻却无半分倦意。
他走出房门,看见母亲已在厅中坐着,身形端正,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微微一怔,心里明白,母亲昨夜大约也未曾安枕。
“娘,您起得这样早。
先用些早饭再动身吧?”
“不必了。”
母亲的声音平静却坚决,“路过早市时买些干粮,路上吃。
家远,一日未必能到,早些走才好。”
朱纯不再多言。
他了解母亲归乡的心思,那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急切,拦不住,也劝不了。
院中车夫已套好马车,两辆车静静候着,一乘坐人,一乘载物。
他望着母亲清瘦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一夜她恐怕不止在收拾行装。
“那我将东西搬上车,咱们便出发。
早市上给您买些热食,您在车里用些。”
他转身回屋,想将昨日采买的各色物品搬出,却寻了一圈不见踪影。
正疑惑间,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若事事都等你来张罗,这个家怕是早散了。
东西昨夜都已装车了,放心罢。
天色不早,该动身了。”
朱纯搀扶母亲上了前头的马车。
车厢里铺垫得厚实,母亲坐定,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街景。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母亲这次回乡,绝不仅仅是祭祖那么简单。
两辆马车,高头大马,后头那辆车里不知载了多少箱笼——这般阵仗,回到那个平日连驴车都少见的小山村,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低调?早已无从谈起。
马车缓缓驶出院落,碾过青石板路。
朱纯坐在母亲身侧,终于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娘,您这次回去,除了给爹祭扫,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老妇人声音发颤,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我这一趟……难道不是回去祭祖的么?我就是想看看你爹。
这么多年了,你不回去,还不许我这老婆子回去看看自己的老头子?”
她说着,眼圈已然泛红。
朱纯顿时噤了声,再不敢接话。
他太了解母亲了。
此刻若是再多说半个字,那忍了许久的泪珠子,怕就要当着他的面,扑簌簌滚落下来。
朱纯这人,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什么场面都敢闯,唯独见不得母亲掉眼泪。
“好了,娘,您可千万别难受。”
他放软了声音,凑近些安抚道,“咱们这回不就是专程回去,让您好好见见故人、看看老地方的么?您放宽心,什么都别多想,成不成?”
他温言劝着,一边留意着母亲的神色。
车窗外,田野风光正缓缓向后流去,绿意盎然,看得人心里敞亮。
朱纯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这样陪着母亲出门走动了,此刻见她倚着车窗,目光被外头的景致吸引,显出难得的精神,他心头也跟着一松,泛起些许宽慰。
人上了年纪,所求的或许并非锦衣玉食,也非多么优渥的日子。
他们在意的,不过是儿女常在身边,有一份体贴与陪伴罢了。
朱纯这回能暂且搁下手头诸事,专心陪母亲走这一趟,于老人而言,恐怕已是莫大的欢喜。
“儿子,你瞧前头,”
母亲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一片依稀的屋舍轮廓,“那儿就是咱们路过时歇脚的小村子。
我记得……有个心善的阿婆,瞧我们母子可怜,还留我们住了一宿。
我想着,既然路过,该去谢谢人家。”
朱纯顺着她所指望去,认出那是平日里采买蔬菜时常经过的村落。
母亲口中的阿婆,他毫无印象,可既然母亲惦记着,他又怎能拂了这份心意?当即吩咐车夫转向,往那村子驶去。
马车在村口停下。
朱纯先一步下车,伸手搀扶母亲。
“娘,您下来认认路,”
他温声道,“那时我还小,记不清是哪户人家了。
总归过了十来年……咱们找找看。
若真寻着了,便去拜访,留些心意;若是寻不着,咱们再继续赶路,您看这样可好?”
老夫人扶着他的手,稳稳踏下车来。
为了这趟归乡之行,她特意换下了平日那些鲜亮的衣裳,只穿着一身素净整洁的布衣,发髻也梳得简单利落。
那些衣物在这偏僻的山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夫人独自穿行在村巷间,目光掠过一座座土坯房,寻找记忆里那座低矮的屋舍。
当她终于望见那间几乎要倾颓的茅草屋时,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位佝偻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迈出门槛。
朱纯怔住了,某个模糊的轮廓骤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刘婶……您还健在,这真是太好了。”
陈夫人的声音发着抖,快步走到老人跟前,“我今日带着孩子,特来向您道谢。”
老妇人眯起昏花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妇人。
陈夫人见她认不出,便轻轻搀住老人的胳膊,引她到一旁的石墩坐下,细细说起十年前的旧事。
老妇人听着听着,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个湿冷的夜晚——她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收留那对狼狈的母子歇了一宿,清晨又塞给他们几个粗粮饼子,指点他们往南京城去。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如今竟这般模样地回来了。
朱纯静静望着老妇人布满沟壑的脸,也想起了往事。
他曾吩咐店里伙计,找这位卖野菜的阿婆签一份长期的采买契,不知后来是否办妥了。
“这位后生……”
老妇人忽然转向他,迟疑地开口,“我瞧着有些面善,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阿婆,我是城里饭馆管事的,专收野菜的那家。”
朱纯温声答道,“先前应当有人来同您签过文书,您如今还往馆里送菜么?”
老妇人一拍膝盖,恍然大悟:“哎哟!原来就是你!可得好好谢你……要不是那份契书,老婆子我怕早不知流落到哪儿讨饭去了。”
朱纯点头应道:“确实,我们一家如今过得美满,心里一直念着您当初的恩情。”
老妇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温声道:“这都是命里该有的缘分。
你们能过得好,我这心里也跟着敞亮。”
两人又叙了些家常,朱纯将备好的几样礼品递给老人,略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回程路上,老妇人那句感慨仍在朱纯心头萦绕——能为人解一分难处,终究是件踏实的事。
“您实在言重了,”
他当时这样回应,“不过是顺手帮您签了份文书,不必总记挂在心上。”
说罢便问起老人近来的生活。
老妇人叹道,眼下仍靠卖些山野菜糊口,只是腿脚渐渐不灵便,再难进山采摘了。
这话听得朱纯心头发沉。
如今自己总算有了些能力,或许该为更多人做点什么。
他当即邀请老人来自家餐馆做些轻省活计,帮着照看蔬菜采买,又承诺替她寻医问药,好歹让晚年过得安稳些。
老妇人听着便抹起眼泪,颤声说没想到当年那个愣头青,如今已成了能扛事的体面人。
朱纯只是笑:“都是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
往后若遇见需要搭把手的,咱们照样伸手便是。”
后来他便携着老人与妻子一同回了城里。
餐馆后院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日子就这么有了新的章法。
其实那天听着老妇人说话,朱纯心里也曾泛起波澜。
人生际遇兜转,谁能料到多年前山道旁的偶遇,竟结下这般绵长的情分。
“您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吗?”
他环顾四周斑驳的土墙,“这屋子有些年头了,要不让我们找人修整修整?”
老人却摆摆手:“旧是旧些,遮风挡雨尽够了。
我这把年纪,图的就是个平安。”
这话说得朱纯心头一热。
他想起初到此地时,人生地不熟,方言也听不明白,整日像片飘在山沟里的叶子。
偏偏是这位非亲非故的老人,给他端过热汤,教他认山路,那份慈爱至今仍暖着胸膛。
“这回专程来谢您的照拂。”
他从行囊里取出几个红布包裹,“些微心意,您千万收下。”
老妇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接过布袋解开系绳,只见里头整齐码着米粮、油盐与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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