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第5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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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勺子碰得锅沿当当响。
“让开点,碍着我煮面了!”
朱由检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挪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
他看着媳妇麻溜地往锅里撒盐、切葱花,忽然走了神。
几年前,他俩还在宫里吃御膳房的山珍海味。
如今蹲在农家院子里烧火做饭,反倒觉得心里头踏实多了。
“发啥呆呢?”
周氏把盛好的面端到他面前。
朱由检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红。
“就是感觉……眼下这世道,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院墙外新修的水泥路。
“以前京城最好的官道,一下雨就烂得不成样子。可咱这小村子,路比当年的长安街还平坦。”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朱由检想起上个月去蒙阴县看到的光景,铁轨弯弯曲曲伸向远方,拉煤的火车轰隆隆开过去,比当年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再看这屋子。”
他敲了敲水泥墙。
“记得以前下大雨,宫里都漏雨。现在老百姓住的这水泥房子,比当年的衙门都结实。”
“吃面还堵不住你嘴。”
周氏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
“赶紧吃,凉了就糊锅了。”
朱由检吸溜了口面条,咸香的热汤滚进肚子,浑身都热乎起来。
他望着夕阳下炊烟袅袅的村子,忽然觉得,这个他当年没能管好的天下,如今正用他想都想不到的方式,一天比一天好。
夜色沉下来,落石村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朱由检刚收拾完碗筷,破旧的木门就被人敲响了。周氏在灶台边洗碗,头也不回地说。
“去瞅瞅是谁。”
朱由检擦擦手,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底下,一个穿着褪色长衫的老书生站在门口,满脸都是赶路的疲惫。
朱由检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来人他认识,郭至奇,在京师见过几次面的老臣。
“你……”
朱由检刚想关门,郭至奇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老书生扑通一声跪在院角的黑影里,压低嗓子说。
“陛下遭罪了!臣来晚了……”
周氏手里的碗哐当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朱由检脸色阴沉,猛地拽起郭至奇的胳膊。
“进屋里聊。”
月光洒在一块破旧的石桌面上,郭至奇情绪激动地摸出一张皱得不成样的图纸。
“皇上!咱们在南洋已经拉起了三万人马,大小战船上百艘,红毛夷答应了给咱们新式的火炮......”
他的手直发抖,指尖一路划过吕宋、爪哇那些地名。
“就等您一声令下,咱们就能杀回去,**大明!”
朱由检没吭声,手指头下意识地蹭着桌面上那条裂缝。
厨房那头,传来周氏压着嗓子的哭声。
“郭先生。”
他总算出声了。
“我现在不是什么皇帝,就是个种田挖矿的庄稼汉,叫我老朱就行。”
郭至奇腾地站起来,长衫带翻了身后的条凳。
“陛下!越王勾践当年在吴国受尽屈辱,卧薪尝胆十年,最后还是......”
“够了!”
朱由检嗓门拔高了。
“你晓得红袍军的探子有多厉害吗?你今天来找我,明天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老秀才一屁股瘫坐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那张破破烂烂的地图上。
“可太祖爷当年......”
“太祖爷要是活在现在,也得先瞧瞧老百姓碗里有没有吃的。”
朱由检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栋亮着灯的新房子。
“那些水泥盖的屋子,那些耕地用的铁家伙,还有让老百姓吃饱饭的机器——大明朝廷给过这些吗?”
他把郭至奇推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饼。
“走吧,以后别来了。”
月光底下,老秀才弯着腰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口。
朱由检斜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里嘟囔。
“你们不明白......如今娃娃们能上学认字,姑娘们能进厂做工,老百姓敢跟当官的顶嘴......这天下,早不是从前那副模样了。”
周氏悄没声儿地走到他边上,递过来一碗热茶。
郭至奇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落石村的泥巴路上,鞋底糊满了烂泥。
夜风呼呼地吹着他那件破旧的长衫,可怎么都吹不灭他心里那团火。
“昏君!”
他咬碎后槽牙低低地骂了一句,干瘦的手捏得骨节发白。
一想到刚才朱由检那副要死不活的样,他就恨不得冲回去拎着那人领子问——他们这些老臣在海外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谁?
三年前他逃到南洋,靠着给荷兰佬抄抄文书混口饭吃。
后来四处联络那些七零八落的明军残兵,跟捡破烂似的东凑西凑,好不容易凑了三万兵马。
那些船是他用祖传的砚台跟葡萄牙商人换的,那些炮是他跪着求来的......费了这么大力气,不就盼着有一天能杀回中原吗?
“名正言顺......”
郭至奇自言自语,眼珠子发亮。
只要打出大明的旗号,四方的遗民肯定跟着揭竿而起。
到那时候,他郭至奇就是中兴大功之臣,郭家世世代代都能当公侯!
朱由检那家伙就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他一脚踹飞了路边的石子,力道大得石**进了草丛里。
猛地,他停住了步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泛起光来。
“太子!”
他浑身哆嗦着,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朱慈琅那小子,今年少说也得二十好几了吧!”
月光底下,郭至奇眼前晃动的全是龙袍的影子。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岁数,谁能甘心窝在厂里当个芝麻大的小组长?稍微撩拨几句,还不得乖乖上套。
他加快脚步走到村口,马车边上,车夫裹着棉袄睡得正香。
“去青州!”
郭至奇甩手扔过去几枚铜钱。
“现在就走,别磨蹭!”
车轮碾上刚修的水泥路,一路颠簸。郭至奇望着窗外闪过的灯火,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冒着黑烟的破厂子,那些穿着工装的泥腿子。
等太子坐回龙椅,第一件事就是把老规矩全给搬回来,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高低贵贱!
“殿下……”
他冲着空荡荡的车厢拱了拱手。
“老臣这就去帮您把江山夺回来。”
马车融进夜色里,只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印子。
第二天傍晚,青州府工业区。
夕阳把厂房的烟囱影子拽得老长。
下工汽笛一响,工人们就像潮水一样从机械厂大门口涌出来。
朱慈琅套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一边擦手一边跟工友扯着闲篇。
“小朱!”
一个穿旧长衫的老头儿拦住他。
朱慈琅瞅了瞅这人,不认识,皱了皱眉。
“您哪位?”
“你爹的老朋友,想请你吃顿饭。”
郭至奇笑得有点僵硬。
“顺便唠唠。”
酒楼的包间里,门刚带上,郭至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罪臣叩见太子殿下!”
朱慈琅手里擦油的棉纱啪嗒掉在地上。
他瞅着这老家伙鼻涕眼泪一把抓地在那儿念叨什么复国大计,什么**大明、重振朝纲,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您只要站出去喊一嗓子,海外三万精兵立马响应……”
“……咱把乱局拨正,把老祖宗的规矩……”
郭至奇越说越起劲。
“……到时候殿下您坐了天下……”
朱慈琅忽然笑了。
笑得发冷。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这些人压根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老百姓死活。他们要的不是兴复大明,是要找个能让他们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傀儡。
他把老头儿扶起来。
“这事不能急,得慢慢盘算。”
出了酒楼,夕阳正好打在对街新开的那家学堂牌匾上。
“有教无类”四个大字,金灿灿地晃眼。
朱慈琅拔腿就往民部衙门跑。
“有人要**!”
他冲进值班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朝的余孽想把我推上去复辟!”
官兵包围了那地方的时候,朱慈琅正站在街角的暗处,嘴角挂着冷笑。
他瞅见郭至奇偷偷摸摸从酒楼**溜出来,跟只受惊的老鼠似的钻进了小巷子。
“别坑我了。”
朱慈琅低着嗓子,自言自语。
“你们压根不知道,这年头老百姓过的是啥日子。”
“再说了,京师那位爷坐镇,谁蹦跶得起来?”
消息传开还没到一个时辰,朱纯的书房里,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两下。
他摊开蒙阴民部送来的**,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纸上的字数不多,可拼起来就是一张铺天盖地的**。
“郭至奇……南洋那边三万人马……红毛番的炮……”
他嘴里念叨着,眉头越拧越紧。
光靠几个前朝的老东西,凑不出这么大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顺着那幅巨大的红袍疆域图滑过去。
“呵,懂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
回身从夜不收密报的暗格里抽出卷名册,牛皮纸面上还带着干透的血印。
名册摊开,三个名字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马如化,从前南直隶管钱粮的副手,去年装病告老还乡,背地里却拿漕运的船往海外倒腾精铁。
林同谦,江南启蒙部的前任总教头,表面写书写得热闹,实际拿书院当幌子,给叛军输送读书人当军师。
白远山,河南府红袍军退下来的千户,借着押粮的差事,偷偷把军械卖给南洋商船。
“前明的残渣,内地的暗桩,海外的势力……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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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书房里。
油灯在朱纯桌上晃出一片昏黄,他还在琢磨那三股人马的勾当。
夜不收悄没声儿地递上一封密报,纸边还带着驿站赶路留下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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