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第630章
31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喊着《红袍日报》的头条——民会揭穿了百万银两的**案。
朱纯推开窗户,指向马路对面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
“瞧见没?老百姓比咱们清楚哪儿藏着龌龊。”
青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要是这机构乱来……”
他心里的想法跟白亭山那些人差不多——权力换手倒没什么,但遇事就设新衙门,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官多了人杂了,那些被权力腐蚀的蛀虫照样能钻空子。
“监察司握着刀把子,百姓有嘴皮子。”
朱纯从案底抽出厚厚一摞文件。
“你看看这些试点的报告。三个月揭出来的案子,顶监察司半年干的活。”
他笑了一声。
“每届任期两年,不能连任。”
“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坐大。”
青石子慢慢点头。不管是现在这红袍天下,还是从前那些皇朝,人走茶凉的道理谁都懂——有时候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这规矩倒是把那些想一手遮天、根子盘结的权力关系给掐断了。
“里长,这民会就只管盯着?”
案头堆的章程草稿快把人埋住了。
青石子站在桌前,神情凝重。
“里长。”
他压低声音。
“眼下各地反对的动静不小。白亭山、张恒这些清流还好说话,可郭子怀那帮人……”
他顿了一下。“分权就是在他们身上割肉,肯定会拼死反抗。”
“更何况,这还只是让民会做个监督机构。”
“接下来,就看里长您要给它放多少权了。”
朱纯干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
他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上次开会只说设民会,没说具体管什么。”
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他们都以为,不过是多一个州府级的议事摊子。”
青石子皱起眉头。
“您的意思……”
“民会要坐上红袍的金字塔尖。”
朱纯说得不紧不慢,却让青石子瞳孔猛地一缩。
“塔尖?”
青石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
“现在红袍顶层只有民部、启蒙部、监察部三足鼎立,要是民会再挤进去……”
他喉结动了动。
“这中间要碰的东西可不少……”
朱纯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疆域图前,竹杖点在张家口的位置。
“那巴掌大的地方试出来的刀,当然要挂到朝堂上去。”
他转身时,旧棉袍带了阵风。
“你当我为什么偏偏挑张家口做试点?”
青石子一下子全明白了。
“您早就想好了?”
“郭子怀倒了,这才刚开始。”
朱纯手里的竹杖点在地图上,从张家口一路划到京城。
“接下来,民会要进启蒙部堂,跟三部坐一块儿议政。”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就剩下铜壶滴水的声音。
青石子低头看桌上那叠民会章程,忽然发现每页顶上都有“甲等密”三个字——那是顶层机构才用的标记。
“里长。”
青石子的声音沉下来。
“这命令一下,朝廷那边怕是要炸锅。”
他不是怕,从来没怕过。可有些架子已经扎了二十年,突然蹦出个新组织,权力得从别人嘴里硬抢。
“要的就是炸锅。”
朱纯望着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启蒙部、民部、监察部的衙门。
“二十年了,该让老百姓坐到堂上说话了。”
“以后朝堂上,他们的声音少不了。”
“别忘了,咱们建红袍天下的时候,就说过这是百姓的天下。”
中午的钟声敲响了,惊得院里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青石子看着阳光里朱纯瘦削的背影。
谁都没想到,里长从张家口这个小地方,硬是拉起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一刻,朱纯和青石子面对面坐着,紫檀大桌上摊着民会章程草案,墨还没干透。
“民会必须摆在最高处。”
朱纯枯瘦的手指划过章程总纲。
“要是只放在州县那层,早晚被地方势力吃掉。”
“地方的烂事儿你也看见了,那些当官的堕落之前,哪个不是满怀热血的年轻人?民会要是只当个地方监察,州府县衙照样能掐住百姓的嗓子,能渗进来把这个新组织弄臭。绝不能让百姓的声音断了。”
青石子盯着草案上和启蒙部同级的朱批,想了想。
“可里长,两部并立,容易互相扯后腿。”
“要的就是扯后腿。”
朱纯端起粗瓷茶碗。
“启蒙部管治国大方向,民会抓民意这把秤。想推新政,先得让百姓拿到好处。”
青石子目光扫过章程附则,忽然停在那条“民会决议可否决启蒙部政令”上。
他手指没动。
“这等于在朝堂上放了一杆老百姓的秤。”
书房又静下来,只有钟表轻轻响着。
青石子猛地抬头。
“里长……您是在给百年后铺路?”
跟着朱纯这么多年,青石子早就不只是砍腐朽势力的刀了。红袍的架构,他看得透。
朱纯那时头一回隐约看穿了里长的打算——这老头是在替自己死后那身红袍的整洁铺路呢。
他没接话,只是把章程翻到了监督那一页。
“民会的人由老百姓自己选,启蒙部的官靠科举往上爬。两边互相盯着,红袍的底子才烂不了。”
“再说,他们斗来斗去,到头来都得让百姓捞着实惠。”
午钟响了,青石子躬身退出去。
临走前,他深深望了里长一眼。
这法子是好,可硬推下去需要手段。
放眼天下,除了里长,没人扛得住。
大清早,京师的议事堂里,三百把紫檀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朱纯坐在上头,旧棉袍被晨光照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线头。
这是启蒙部全国最高层的会,来的全是各省的总师。
台下一片死寂,白亭山低着头,眼珠子盯着靴尖上的灰。
罗刹省的总师伊万诺夫那颗金脑袋在人堆里格外扎眼,旁边是裹着藏袍的乌思藏总师巴桑。
欧罗巴的路易、安南的阮文雄也都在,淡马锡的陈永仁绸衫上还带着南洋的潮气。
朱纯远远望着这些穿红袍的官儿,如今他们肤色各异,可都是红袍的子民。
越是这么想,他肩上的担子就越沉。摊子铺得太大,里头最容易长出烂疮,一旦蔓延开,红袍的天下就得塌。
他朝边上的助手看了一眼。
助手开始发文书。
白亭山盯着纸,指节攥得发白。
江南那位总师揣在袖里的谏言折子滑出半截,又被他塞回去,只剩一声苦笑。
伊万诺夫和巴桑互换眼色,路易的羽毛笔在纸上划出道道深痕。
这些人大概都猜到了,里长这回提的,十有**是民会的事。
朱纯枯瘦的手指压在文书上,目光扫了一圈。
阮文雄手里的茶盏轻轻响了一下,陈永仁的绸衫被冷汗洇湿。
三百个总师全跟泥塑一样僵着。
议事堂里,朱纯瘦得见骨的手指叩了叩桌面,声音惊起梁上的灰。
三百个启蒙总师同时屏住了气。
“从今天起。”
朱纯嗓子沙哑,跟磨刀石似的。
“张家口民会的宗涛那几个人,授正七品官。”
侍从抬出鎏金官印,印纽上刻着“民权”两个字。
白亭山猛地抬头,看见官服托盘里猩红的缎面——红袍军头一回把地方组织正式立起来了。
欧罗巴总师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惊醒了呆愣的罗刹总师伊万诺夫。
“试点民会每年拨三十万红袍元。”
朱纯翻开预算册。
“再设个民会总部,议事堂就搁启蒙部东边。”
朱纯的手指沿着地图缓缓移动。
“县以下的代表,得让老百姓自己来选。县以上的,一级一级往上推。”
话音刚落,乌思藏总师巴桑猛地站起来。
“里长,边境那地方……”
“红旗插到哪,民会就设到哪。”
朱纯的目光扫过全场。
“吐蕃那边的农奴,照样有资格上桌议事。”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朱纯从袖口抽出玄铁令,往桌上一放。
“从今天起,民部和监察部的官员,都得从民会里推出来。”
令牌磕在案面上,响声清脆。
“上任要过民会的推举,**也得民会点头。民部和监察部的官,从民会里产生,给民会办事,也受民会盯着。这么一来,权力没那么容易乱用。”
好几个启蒙总师的脸色当场变了。
之前张家口那个民会,顶多算个地方上的组织。可现在,它的权力一下子蹿到了红袍军最高的台面上,跟启蒙部平起平坐了。
白亭山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片飞溅到旁边罗刹总师伊万诺夫的靴面上。
这位启蒙部副总师死死盯着朱纯手里那枚铜印,上面刻着民会总堂的字样。
“县以下,百姓直选……”
朱纯的声音在厅里回响,白亭山却想起当年在东昌府分粮时,那双皲裂的手。
那时候这年轻人说过:往后谁种粮,谁管粮仓。
“县以上,逐级推举……”
这话把白亭山拉回现实。他脑子里闪过自己书房里那套《唐会要》,太宗皇帝当初设三省,不就是想分权制衡?可安史的乱军一到,长安一百零八坊还是烧成了灰。
“民部和监察部的官,都得从民会推出来。”
朱纯把玄铁令按在桌上。
白亭山眼前浮起郭子怀被押出衙门的样子。那个从红袍大学出去的能人,如今成了民会的刀下菜。
“里长。”
安南总师阮文雄站了起来。
“红袍的架子还没稳当,这么做恐怕……”
他额头冒汗,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不行就换人。”
朱纯回得干脆。
晨光照到桌案上的文书,照在托盘里那份字迹上,刺得白亭山只能闭眼。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033/3366525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