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游刃有余
府衙正堂之中，王彦章、王景、安重霸三人退出之后，方才那股因军衔制度而凝起的肃穆气息，仍旧残留在梁柱与灯火之间。
赵莹低头整理案上文书，笔锋在纸上轻轻划过，把韩澈方才吩咐的军功登记、军册清点、明日整编章程一一列下，像是全然没有察觉正堂中余下几人的气氛已经悄然变了。
小鱼缩在韩澈身后不远处，抱着那张军衔制度的纸张，眼睛却没有再往纸上瞧，而是在陆林轩与钟小葵之间偷偷来回扫。
陆林轩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声“夫人”的余韵里，嘴角始终扬着一点笑意，笑意不深，却柔得像春水初融，连眉眼间那点因军务而起的认真，都被这一缕难以压下的欢喜冲淡了几分。
安重霸尊称她“夫人”时，正堂里不止韩澈在，钟小葵也在。
这称呼若放在私下，也许只是几分尊重。
可落在军议正堂里，落在新任太平军都指挥使口中，在韩澈不曾开口，默认的情况下，便不免多出几分公开承认的味道。
陆林轩知道不该太得意，可她就是忍不住。
等正堂外脚步声渐远，王彦章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与廊灯之外，陆林轩终于抬眼望向韩澈。
“韩大哥，那你今晚······”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尾音轻轻落下，像是停在了最适合让人明白的地方。
小鱼眼睛顿时一亮，险些没忍住把脸埋进手里的纸张后偷笑。
钟小葵原本冷淡的目光，也在这一瞬微微一沉。
韩澈心头不由一跳，可他面上没有半点异样。
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在眉骨上轻轻按过，面上的淡然之下不免生出了几分疲惫。
“还得与玄辉研讨一番明日整军的章程，今晚恐怕得在这正堂内挑灯夜战了。”
他说得很自然，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赵莹手中笔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韩澈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刚刚才知道自己今夜也要跟着挑灯夜战。
陆林轩嘴角那点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她眉眼一垂，方才还明净柔和的脸上，立刻浮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样啊······”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又刚好轻到让人听得出其中失落。
钟小葵却刚好与她相反，那原本往下压着的眉眼，在这一刻竟不由自主轻轻扬起，嘴角也几乎要跟着往上抬。
那一身冷艳阴郁的气场，竟因为陆林轩这一点失落，而消散了不少。
她心中有些暗爽不已。
方才陆林轩听见“夫人”二字时，那副藏都藏不住的高兴模样，钟小葵自然看在眼里。
若不是正堂里人多，若不是军议尚未结束，她早就要让陆林轩知道，在她钟小葵面前不是这小贱人随随便便就能借一个称呼耀武扬威的。
可没想到，这才多久，陆林轩便碰了壁。
师兄还是向着她的。
钟小葵这么想着，心里那点阴沉顿时淡了些。
韩澈将陆林轩的失望看在眼里，也将钟小葵那点反向扬起的眉梢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让陆林轩继续失落下去。
他起身离座，绕过案前，朝陆林轩走去。
陆林轩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他，眼中的失望还未完全散开，便又被一丝疑惑替代。
韩澈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了些。
“林轩，我这几日心绪不宁，这才闭关静心，却仍有种不好的直觉。”
陆林轩一怔，原本垂下去的眉眼顿时抬起。
韩澈继续道：“现如今李克用、李嗣源，乃至漠北一路人马齐聚吴国，杨吴分舵那边可能出了事情。”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了沉，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日游神兼管吴国杨吴分舵与楚国衡山分舵，吴国那边若真出了乱子，很可能关系到你师哥。”
陆林轩脸上的失落瞬间被紧张取代。
“我师哥？”
她声音低了一些，眼神也跟着凝住。
韩澈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叠好的纸条。
他抓起陆林轩的手，将那张纸条塞进她掌心，动作不急，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意味。
“这是我整理好的一些思路，按着这个查一下，越快越好。”
陆林轩能感觉到韩澈掌心的温度，也能听出他语气中那点隐约急迫。
她方才那点失落，被李星云的消息冲得干干净净。
不管她与钟小葵之间如何较劲，师哥李星云始终是她心里绕不开的人。
师哥若真牵涉到李克用、李嗣源与吴国那一场乱局之中，便绝不是小事。
陆林轩当即握紧纸条，神色肃然起来。
“好，我这就去查一下。”
韩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了些。
“别太担心，以你师哥的武功，当今世上他对付不了的人不多。”
陆林轩垂眼看向手中纸条，指尖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不安也压进掌心。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的！”
她抬眼看向韩澈，见他眉间疲惫未散，方才被任务压下去的柔软又浮了出来。
陆林轩抬手，轻轻抚过韩澈眉心。
那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也像怕把他这点难得露出的疲惫惊散。
“韩大哥，你也不要忙得太晚。”
韩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的。”
陆林轩这才放下手，转身朝正堂外走去。
可就在她转身之际，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钟小葵。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只是离开前顺势一瞥，可她嘴角却在那一瞬勾起了一点极浅的笑。
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也许只是因为韩澈将要紧之事托付给她，甚至还有几分温和告别的意味。
可钟小葵看懂了。
那不是告别，是挑衅！
钟小葵刚刚扬起的眉眼与嘴角，顿时沉了下去。
陆林轩离开正堂，紫白衣裙的飘带在门边灯火旁轻轻一晃，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脚步不慢，手中握着韩澈塞来的纸条，心神已经转向吴国、杨吴分舵、李嗣源与李星云。
可方才最后那一眼，仍像一根细针，扎在钟小葵心头。
钟小葵站在原处，面色恢复了往常冷艳模样。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追出去。
只是两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暗自攥紧。
她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若韩澈不在这里，若正堂中没有赵莹与小鱼，若此地不是刚刚定下军制、明日还要整军的府衙正堂，她或许真的会动手。
陆林轩那点挑衅太明显了。
明显到钟小葵只要想起她嘴角那一抹浅笑，便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往上烧。
可她终究没有动。
她不能在这里动手。
若她当着小鱼，赵莹，乃至门口玄冥教众的面出手，旁人会怎么看她？
气量小？容不得人？不如陆林轩温婉大方？
这些她都不能接受！
更要紧的是韩澈就在这里，若陆林轩挡下倒也罢了，若她偏偏不挡，硬是当着韩澈的面被自己打伤，那便成了另一回事。
到时候陆林轩只要眼眶一红，只要一句“我没有要惹你”，师兄心里会怎么想？
以那小贱人频频挑衅的德行，未必不会这么做！
钟小葵越想越气，身体甚至轻轻发颤。
可她仍然忍住了。
她不是不会发怒，只是不能让怒意变成陆林轩手里，割开她与韩澈之间关系的刀。
韩澈将她细微的颤意看在眼里，没有立即出声。
他先看了一眼赵莹。
赵莹正低头收拾文书，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堂中的暗流，只是笔锋落得比方才更轻了些。
小鱼则更识趣，早就缩在一旁装乖，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韩澈这才朝钟小葵走去。
钟小葵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他，赤红眼眸里的冷意还未完全散去。
她想说自己没事，也想说陆林轩不过如此。
可话还没有出口，韩澈已经微微俯身，握住了她攥紧的双拳。
钟小葵一怔。
她的小手清冷，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很紧。
韩澈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他没有用力掰开，而是用指腹一点点揉过她攥紧的指节，将那两只拳头一一揉开。
动作很慢，也很轻。
像是在哄她，也像是在无声告诉她，他看见了她的委屈与怒意。
钟小葵原本烧在心口的火气，竟就这么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压了下去。
十指连心。
那股暖意先从指尖钻进去，随后顺着手腕，顺着胸口，慢慢暖到她心里。
韩澈低声道：“小葵，你先回军营。”
钟小葵抬眼看他，眼里冷意终于淡了些。
韩澈继续道：“待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便去寻你商量一下明日赤心军观摩新军整编的事宜。”
这句话听在钟小葵耳中，便与方才对陆林轩说的话完全不同。
陆林轩走了，是因为韩澈交给她任务。
而自己不是被打发走。
师兄说了，待事情处理完，便去寻她。
而且是去赤心军，商量赤心军观摩新军整编。
这不只是公事，更是意味着今晚会陪她！
钟小葵心里那点火终于被抚平，看着韩澈，忽然觉得方才陆林轩那点挑衅，实在可笑。
师兄终究还是她的师兄！
她与师兄多少年的情分，陆林轩才与师兄相识多久？
钟小葵眉眼重新柔了些，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
她抬手，学着陆林轩方才那样，轻轻抚过韩澈眉心那一抹疲惫。
可她的动作与陆林轩不同。
陆林轩是春水般的柔，钟小葵则像一缕冷火，明明指尖清凉，却偏偏藏着灼人的占有欲。
“嗯！”
钟小葵声音放轻，赤红眼眸望着韩澈。
“我等你。”
韩澈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
钟小葵转身离开时，步伐明显轻了不少。
她经过正堂门口时，背影仍旧冷艳孤傲，可方才压在身上的阴沉气息，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很明显是她赢了。
陆林轩方才那点挑衅，不过是个笑话。
钟小葵如此想着，连脚步都轻飘了几分。
······
正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林轩走了。
钟小葵也走了。
方才一直缩在后边的小鱼终于钻了出来。
她像是憋了许久，眼睛亮得惊人，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到韩澈面前。
小鱼双手一拱，脑袋一点，表情夸张得像戏台上刚学会拍马屁的小跟班。
“高！实在是高！”
韩澈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小鱼却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一张小脸满是佩服，语气更是抑扬顿挫。
“两位如此麻烦的大嫂，老大分分钟搞定，简直是让小鱼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说着，像是真要五体投地一般，膝盖都往下一弯。
韩澈抬手便是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
“咚”的一声轻响。
小鱼顿时捂住额头，痛呼一声，刚弯下去的膝盖也立刻直了回来。
“哎呦！”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韩澈，声音拖得可怜兮兮。
“老大你下手也太狠了，你这样会失去小鱼的，你知道吗？”
韩澈被她这副模样看得一阵头疼，嫌弃地摆了摆手。
“别在这拍马屁，老老实实给我干活去，要是偷懒，仔细你的皮。”
小鱼捂着脑门，撇了撇嘴。
“我这怎么能叫拍马屁呢？小鱼这明明是发自肺腑地敬仰老大。”
韩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鱼立刻闭嘴。
她很清楚，再说下去，这脑门上恐怕又要挨一下。
韩澈回头瞧了眼赵莹，又看了看小鱼那副随时准备找机会溜走的模样，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
“好了，等事情忙完，给你放几天假。”
小鱼捂着脑门的手，瞬间放了下来。
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笑得弯起，整个人都像重新活过来了。
“好嘞！谢谢老大！”
她朝着韩澈一个九十度鞠躬，双臂还微微向上翘起，动作夸张得像一只被夸了的小鸟。
韩澈看得眼角微微一跳。
小鱼像是生怕他反悔，谢完之后立刻转身，脚下生风一般飞奔出了正堂。
“我这就干活去！”
她声音从门外飘回来，尾音里满是得了假期的欢快。
韩澈站在正堂之中，听着她脚步声渐远，终于无声地笑了一下。
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赵莹。
“玄辉可是对我那军衔制度有疑问？”
·······
（端午节过后要回老家一趟，先存点稿，后续在爆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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