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登基?死亡倒计时!
世子监国文书传出之后,郭崇韬没有给任何人缓气的时间。
次日清晨,他便亲自出面,代李存勖犒赏洛阳诸军。
若只是收买人心,李存勖亲自出面犒赏三军,自然效果最好。
可当下李存勖要将“夺权”二字从自己身上彻底划掉,若急于亲自出面犒赏,收买军心的痕迹便太明显。
郭崇韬出面,则正好。
看起来像是监国府奉晋王旧议核赏,而不是世子急不可耐笼络军队。
洛阳军营高台之上,郭崇韬站在风中,身后是成箱铜钱、绢帛与粮券。
台下洛阳诸军列阵,亲军、守军、牙兵、禁卫,以及随李存勖灭梁的旧卒,依次按营站开。
郭崇韬展开文书,声音清朗。
“朱梁既灭,逆号已除,诸军奉唐讨逆之功,不可一日不录;诸卒之赏,不可一日不发。”
这句话一出,台下军阵中便有细微骚动。
士卒未必懂名分,但他们懂赏,更懂拖欠的赏赐终于有人来发。
郭崇韬当场开库,先赏四类人。
一,亲军;二,洛阳守军;三,牙兵;四,随李存勖灭梁旧卒。
军吏唱名时,一遍又一遍强调。
“随世子破梁有功,依功劳簿发赏。”
“洛阳破城有功,依监国府核验旧赏。”
“牙兵护军有功,依旧簿发绢。”
一名随军老卒排到队前时,手还有些抖。
他接过一大兜铜钱与一卷粗绢,低头反复看了两遍,才对身旁同袍低声道:“这监国府,是真发钱,不是空文书。”
同袍把铜钱往怀里一塞,也低声回道:“管他是谁发,只要功劳不废,咱们便认账。”
这样的话很快在人群里散开。
监国府发赏,这比任何大义都更快进入军心。
郭崇韬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士卒神色变化,心中稍定。
军中形成的第一个印象,已经落下。
监国府不是空架子,能发赏赐。
······
第三日,郭崇韬以监国府名义发令,命诸镇自行犒赏本镇军士的命令先后传达至诸镇节度使手中。
文书写得很清楚。
“诸镇节度使,依本镇军功簿,即日犒赏军士。赏赐先由本镇府库支给,十日内报监国府核销。凡讨梁有功、守土有功、转输有功者,皆不得遗漏。”
这道令表面是让各镇自行赏军,实际有三层目的。
第一,让诸镇承认监国府有权命令他们赏军。
第二,让诸镇军功簿册报入洛阳。
第三,让各镇士卒知道,自己的赏赐也与监国府有关。
郭崇韬另召诸镇使者,当面传话。
“功簿若未入洛阳,日后封赏次第,便只能排在已报诸镇之后。”
这不算威胁,却比威胁更有效。
魏博使者当夜便派快马出城,催本镇将军功旧簿抄副本送入洛阳。
镇定使者也坐不住,第二日一早便去求见监国府吏员,问若本镇府库一时不便支给,能否先上报功簿,待核验后再行补发。
诸镇开始动起来了。
这正是郭崇韬要的效果。
······
第四日,郭崇韬于监国府设立“核功司”。
名义是核验讨梁功劳,实际则是把诸将、诸军、诸镇的功劳,全部纳入李存勖的新中枢。
核功司由三类人组成。
第一类,是郭崇韬的人,负责实际审定。
第二类,是盖寓、李袭吉的人,负责文书公信。
第三类,是军中宿将代表,负责安抚诸军。
郭崇韬向李存勖奏请。
“诸军讨梁之功,散在各镇旧簿。今朱梁既灭,功赏不可混乱。臣请设核功司,收诸军旧簿,校战功、守功、转输功、阵亡功。凡有功者,不使遗漏;凡冒功者,不使滥入。”
李存勖准奏。
次日过后,军中便有了第二个印象。
现在发的是旧赏,将来还有大赏。
而“大赏”需要更高名义。
这个更高名义,已经被郭崇韬悄然推向了所有人的心里。
复唐!登基!中兴功臣!
······
第五日,监国府发布军令,校验诸镇符节、军令、印信。
文书开头只有一句话,却极为巧妙。
“晋王南行,奸人易伪。诸镇符节、军令、印信,皆须重新校验,以防矫令乱军。”
李存勖本就是靠伪托晋王名义走到今日。
可郭崇韬偏偏反过来,打出“防止矫令”的旗号。
诸镇不能拒绝。
拒绝,便像心里有鬼。
校验符节之后,诸军以后要认两样东西。
一,是晋王府旧印。
二,是监国府新符。
旧印名分尚在,然新符方为军令通行之真正信物。
······
第六日,郭崇韬以“防旧梁余孽、防李嗣源余党、防吴地变局”为由,调整洛阳周边防务。
李存勖亲信部曲被换入洛阳要害,掌控府库、城门与军营节点。
一些可能忠于李克用却不服李存勖的旧将,则被调往外线,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际上是离开洛阳中枢。
牙兵、亲军、禁卫也被分开赏赐、分开调度,避免一军独大。
所有调防都不用“防内乱”之名,只说一句:
“晋王南行,外敌易乘,洛阳不可一日无备。”
一名河东旧将接到调防令时,脸色极难看。
他随李克用多年,岂会看不出这是换节?
可同日送到他营中的,还有另一道安抚令。
“诸将旧职不改,旧营不散,旧功不废。凡晋王旧臣,仍依旧礼供奉,不得侵扰。”
那旧将看完两道令,半晌后才对身旁亲兵低声道:“郭公这是把刀和药一并递来了。”
亲兵问:“将军,那咱们接不接?”
旧将沉默很久,终究把调防令收进怀里。
“接。”
他说得很沉。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不接便该见血了。”
······
第七日,郭崇韬私下召见河东旧将。
他没有坐在高处以身份压人,而是与几名旧将同席而坐,茶水粗淡,好似同袍好友般顿顿安劝。
“世子监国,不是夺诸位兵权,而是让诸位的兵权有统一名分。”
他看着几人,声音沉静。
“晋王北返之前,谁守得住军令,维持晋国稳定,方为忠于晋王、忠于晋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李存勖说话,可又像是在给李克用旧臣留体面。
不少旧将心里都清楚,郭崇韬不要求他们马上拥戴李存勖。
他只要求他们暂时不反对。
而这,已经足够。
······
第八日,郭崇韬去见盖寓。
盖寓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监国文书已经传出,赏军令也已经执行,诸镇功簿开始入洛阳,符节校验与调防换节也都落到实处。
他当然看得出来,李存勖的监国已经不是纸面权宜,而是正在一步步变成事实。
郭崇韬入门时,盖寓正在案前看一卷太原旧报。
那报文上写着晋王府旧供、河东粮草、太原军务,一笔一笔都还带着李克用旧日的影子。
盖寓没有起身,只冷声道:“郭公今日又要老夫做什么?”
郭崇韬没有绕弯。
“盖公以为不出面,便能阻止世子称帝?”
盖寓猛然抬头,眼神骤冷。
郭崇韬继续道:“不能。”
他说得平静,却像把刀直接拍在案上,刀光已然开始晃人。
“世子已经总军国,军赏已经发出,诸镇功簿已经入洛阳。若二公不出面,世子仍会称帝,只会称得更像逆子。世子声名有异,晋王安能完全?”
盖寓大怒:“那你还要老夫替他遮丑?”
郭崇韬摇了摇头。
“不是遮丑,是为晋王,为所有人留有余地。”
盖寓冷笑。
“为晋王留有余地?”
郭崇韬点了点头:“二公若不出面,登基诏中未必还有尊晋王之文。二公若出面,至少能定下首诏尊父、遣使迎奉、旧臣不罪三条。当今乱世,父子和睦,内外政权方能稳固。”
盖寓死死盯着他。
郭崇韬接着说:“盖公重晋王旧恩,便更该知道,世子如今已在马上。你拉不住他,便只能尽力让他不踏碎晋王的体面。”
盖寓案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很想反驳,却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话。
军赏已发,军令已转,诸镇功簿已入洛阳,洛阳要害已换防,监国府新符已经被诸军承认。
这不是一场还未开始的称帝谋划,这是已经走到最后几步的登基大势。
他若不出面,李存勖也会称帝。
只是过程与结果会更难看,更像父子决裂。
盖寓沉默良久,声音发哑。
“老夫只问一句,晋王回来之后,若问老夫为何如此,老夫该如何答?”
郭崇韬道:“便说盖寓没有推世子夺父权,只是给世子立下尊父之约。”
盖寓冷冷道:“这话,你信吗?”
郭崇韬沉默片刻。
“信不信,已不重要。”
他看着盖寓,一字一句道:“重要的是,这条约定若没有盖公,便不会被写得这么重。”
盖寓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的怒意没有消失,只是被现实硬生生压回胸腔。
······
第九日,郭崇韬去见李袭吉。
李袭吉比盖寓更不待见郭崇韬,脸色极为不善,眼神冰冷刺人。
也就是眼神不能杀人,否则郭崇韬已是千疮百孔。
案上早已摊着笔墨纸砚,他像早就猜到郭崇韬会来,也像早已准备好再与他争一场。
郭崇韬进门后,没有寒暄。
“李公不写,自有人会写。”
李袭吉神色不动,只冷冷看他。
郭崇韬继续道:“只是别人写出来,或许就未必有那么好看了。”
李袭吉手指轻轻一颤。
郭崇韬道:“李公若写,至少能把它写成唐宗室承统,而非父子夺位。”
李袭吉冷声道:“郭崇韬,你这是第二次把刀递到我手里,再告诉我,不握刀便会有更脏的刀递到手上来!”
郭崇韬没有否认。
“乱世之中,许多时候,只能如此。”
李袭吉盯着案上的白纸,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
“我的底线,你记清楚。”
郭崇韬道:“请李公明言。”
李袭吉一字一句道:“不废晋王之位。”
郭崇韬点头。
“这是自然。”
李袭吉又道:“晋王无过,只言其身为唐臣,不得愧于先皇,不愿自尊帝号。”
郭崇韬再点头。
“晋王一生奉唐正朔,想来这也会是晋王本意。”
李袭吉继续道:“即位后首尊晋王为太上皇,车服礼仪,不得有损。”
郭崇韬道:“终乱世,开太平之君,自当是守孝之人。”
李袭吉最后道:“务必遣使迎奉晋王北返,诏书上要写明,非虚言。”
郭崇韬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因为这句话一写,晋王旧臣便有名义去寻找李克用,通知李克用,更是可以直接光明正大的请求吴国去寻找。
但不写,李袭吉绝不会再退。
郭崇韬终究点头。
“可。”
李袭吉缓缓闭眼,脸上没有胜利,也没有轻松。
他只是把最后能守的文字边界,一条条钉在纸上。
至此,盖寓与李袭吉接受了一个新的定位。
他们不是劝进者,他们是登基名分的约束者。
······
第十日,诸镇预置表章同时抵达洛阳晋王府。
准确来说,不是同时抵达。
有些早已到了,有些前两日才送来,有些甚至是郭崇韬命人提前催写后压在监国府文匣中的。
只是这一日,郭崇韬将它们一并启封。
堂上,表章堆成三摞。
第一类,是请晋王称帝。
“晋王奉唐正朔多年,讨梁有功,请正位称帝。”
这一类表章用于证明,天下首先想到的是李克用,不是李存勖。
第二类,是请监国世子总定中原。
“晋王南行未返,世子既已监国,请世子继续总领国之大事,以定诸军,以抚中原身受朱梁迫害之万民。”
这一类表章用于巩固监国事实。
第三类,是请唐宗室绍唐旧统。
“朱梁已灭,唐统久虚,请唐宗室承大统。”
这一类表章最关键。
它把问题从晋王府内部权力,推向天下唐统归属。
郭崇韬在堂上宣读这些表章时,并不急着下结论。
他只是让众人听见一个事实:诸镇都在求一个新名分。
而求名分的人一多,名分便不再只是野心。
······
第十一日,百官先请李克用称帝。
这是郭崇韬安排的名分转换核心。
洛阳晋王府正堂之上,百官伏拜,奏声整齐。
“晋王奉唐讨逆,功在社稷,今朱梁已灭,唐统不可久虚,请晋王正位。”
这一步必须有。
若不先请李克用,李存勖称帝便像越父。
毕竟哪怕是太宗皇帝当年,也得老老实实当一当皇太子。
只是当下情况又有所不同,李存勖此番,要走得更为直接。
百官奏罢,堂中众人都看向盖寓与李袭吉。
盖寓缓缓出列,脸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晋王平生以唐臣自居,志在诛梁复唐,不在自尊帝号。”
他说这话时,声音沉重,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李克用守最后一层体面。
“今晋王南行未返,军国不可久虚,若唐统须有所归,则当议唐宗室承统之事。”
李袭吉随后出列。
“晋王奉唐,而不自取唐位,此乃臣节。”
他垂着眼,语气清冷。
“朱梁既灭,唐统久虚,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此事不当以父子私位论,当以唐室旧统论。”
二人这番话,将李克用从“被越过的人”,转成“不愿自尊帝号的复唐旧臣”。
郭崇韬随即接上。
“世子存勖,为唐宗室之后,少承晋王父子讨梁之业,而今手刃朱梁篡逆之辈,澄清寰宇。”
他向堂中诸臣一拜,再面向李存勖。
“今总摄军国,诸镇归心。若唐统有归,非世子不足以当之。”
这一日,名分完成了转换。
不是李存勖继承晋王位称帝,而是李存勖以唐宗室身份,承唐统。
······
第十二日,洛阳城中开始有三种说法流传。
第一种,说晋王心念大唐,愧于昭宗皇帝之恩情,无意自尊,世子承唐统。
这话多在士人之间传。
洛阳一处酒肆中,几个旧唐衣冠之后低声议论。
一人道:“晋王到底不似那朱温,九五之位当前,亦可坦然拒之,真英雄!真大唐忠臣也!”
另一人道:“若真是承唐统,晋王与晋王世子皆是上了大唐皇室宗谱的宗室,而今晋国灭梁定鼎中原居功至伟,承大唐正统也是理所应当。”
第二种,说新帝若立,第一诏必尊晋王为太上皇。
这话多在晋王旧臣旧将之间传。
有人不信,有人观望,也有人松了口气。
只要李克用旧尊不废,许多旧臣便暂时不必提心吊胆。
第三种,说朱梁已灭,天下不能久无唐主,诸军功赏也需大典裁定。
这话在军营里传得最快。
一名士卒领过旧赏后,靠着营柱低声问同袍:“若真登基,中兴功臣簿是不是就该定了?”
同袍道:“若功臣簿一立,咱们这些随军破梁的旧卒,往后便是新朝功臣。”
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多了些亮。
他们不懂唐统,但懂功臣簿,懂封赏。
懂新朝一立,旧功要重新定价。
这三种口径,说给三类人听。
士人听第一句,安心名分。
旧臣听第二句,安心李克用。
军队听第三句,期待封赏。
······
第十三日,各方开始自行发声。
旧唐遗臣上书,说唐祚不可绝。
诸军将校上书,说中兴功赏不可久悬。
诸镇使者上书,说军国不可无主。
洛阳士人上书,说朱梁既灭,唐统当复。
郭崇韬不让李存勖主动求帝位,却是要让四面八方,把李存勖推到帝位前。
这两日之内,“李存勖称帝”从一个暗室里的阴谋,变成了一个公开议题。
等所有人都开始讨论,反对者便已经慢了一步。
······
第十四日,三推三让正式开始。
这一日,洛阳晋王府正堂外,诸镇使者持表而立,百官列班,甲士退至阶下,堂中香烟缓缓升起。
李存勖仍着王府礼服,未戴皇帝冠冕,只站在晋王旧案旁。
第一推,是诸镇推。
诸镇使者上表。
“朱梁既灭,唐统久虚,请监国世子以唐宗室承统。”
堂中众人齐齐看向李存勖。
李存勖垂目,缓缓退了一步。
“父王尚在,孤岂敢越父而受天下大位?”
这一让,回应父子名分。
堂中许多旧臣听见这句,神色微微松动。
第二推,是百官推。
百官伏阙,奏声更盛。
“殿下所受者,非晋王之位,乃唐室之统;所承者,非父子私业,乃天下讨逆之名。”
李存勖再退一步,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
“梁逆虽灭,天下未定,孤德薄功浅,不敢当此大任。”
这一让,回应功业名望。
第三推,是盖寓与李袭吉补名分。
盖寓出列时,堂中明显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晋王李克用最亲信的旧臣。
他若不出面,这场礼法大戏便缺最重一块石头。
盖寓面色沉重,向李存勖一礼,又面向诸臣。
“晋王半生奉唐,所争者从来不是一身尊位,而是朱梁篡唐之仇。”
他声音缓慢,不疾不徐。
“殿下今日所受,非晋王之位,乃唐室之统。殿下若辞,唐统久虚,晋王半生之志亦无所归。”
李袭吉随后上前,手持诏稿。
“臣请以诏令定之。”
他语气不急,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即位之后,首尊晋王为太上皇,遣使迎奉北返,凡册命文字,不得有半字废晋王旧尊。”
李袭吉抬头看向李存勖。
“如此,则殿下非越父,乃成父志。”
堂中空气像被这几句话压得更重。
盖寓与李袭吉不是热烈拥戴,他们是沉重背书。
李存勖第三次推辞。
“若父王北返,责孤妄受大位,孤何以自处?”
郭崇韬终于上前。
他行至堂中,向李存勖一拜,又向诸臣一拜。
“太上皇若归,见唐旗复立、诸军归一、梁逆已灭,纵责臣等权宜之罪,也定不愿见唐统再绝。”
这句话落下,堂中再无人说话。
因为所有能推的理由,都已推尽。
所有能让的台阶,也已让完。
诸镇使者再拜!
百官再拜!
盖寓、李袭吉沉默再拜!
“请监国世子,承唐室正统。”
李存勖站在晋王旧案前,眼底幽光微动。
他终于没有再退。
······
洛阳登基之日,天未亮,城中钟鼓便已响起。
鼓声从宫城方向传出,沿着长街一层层铺开,惊起檐下寒鸦,也惊醒了无数尚未完全适应新朝将立的洛阳百姓。
祭坛设于洛阳南郊。
坛阶三重,黄土夯实,四周旌旗肃立。
青、赤、白、黑四色旗帜分列四方,中间升起唐旗旧色,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李存勖先祭告天地。
他着玄色大礼,外罩衮服,冠冕垂旒,长发被冠束住,只余几缕从耳侧垂下。
他行至坛前时,脚步极稳。
郭崇韬立于文臣之列,目光始终落在礼官与诏书上。
盖寓站在稍后处,脸色没有半分喜意。
李袭吉手中捧着文书,指节仍旧紧。
礼官高声唱礼。
“祭告皇天后土。”
李存勖三上香,三叩拜。
天地沉默。
可群臣知道,礼一旦行过,便再难收回。
祭天地之后,告唐庙。
洛阳旧唐宗庙残制早已破败多年,朱梁在时,不少制度被改、被毁、被冷落。
如今临时修整出的唐庙仍显仓促,却已足够让旧唐遗臣垂泪。
庙中陈列旧唐诸帝神主,香烟缭绕,烛火明灭。
(神主:一般指中国古代祭祀时设立的牌位。又称神位、木主,俗称灵牌。)
李存勖入庙时,脚步比在祭坛上更慢。
他在神主前跪下,礼官宣读告庙文。
“朱梁篡逆,唐祚中绝。今梁逆已灭,宗室之后存勖,谨以晋王父子讨逆之功,告于列祖列宗。愿奉唐正朔,绍复旧统,安抚中原,讨平不臣。”
李存勖伏身叩首。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谦卑。
是热,近乎滚烫的狂热。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
贞观之名、太宗之志、大唐旧统,似乎都在这一刻朝他压来,又朝他敞开。
告庙之后,回到大典高坛。
诸镇劝进表被一封封宣读。
第一封,请晋王正位。
第二封,请监国世子总定中原。
第三封,请唐宗室绍唐旧统。
再之后,宣读晋王旧臣议。
盖寓与李袭吉所署文字,被礼官高声念出。
“晋王平生奉唐,不自尊帝号。今梁逆既除,唐统不可久虚。世子存勖,宗室之后,久历军旅,承晋王讨逆之业,今诸镇归心,宜承唐统,以安天下。即位之后,首尊晋王为太上皇,遣使迎奉北返,车服礼仪,极其尊荣。”
这道议文念完时,许多旧臣都下意识看向盖寓与李袭吉。
盖寓没有抬头,李袭吉也没有动。
他们好似两块被迫压在新朝基座上的旧石,沉默、沉重,却暂时不能撤走。
礼官终于高唱。
“请监国世子升坛受册。”
李存勖拾阶而上。
每一步,都踩在无数人目光之中。
坛上放着册书与宝印,宝印尚新,册书金线封边,展开时在日光下泛着光。
郭崇韬出列,捧册至坛前。
他声音沉稳,宣读册命。
“咨尔存勖,唐宗室之后,晋王世子,奉唐讨逆,剪灭朱梁。今唐统久虚,诸镇劝进,百官同请,晋王旧臣议定,宜承大统,复立唐号。”
李存勖跪受册书。
宝印递至他手中时,他掌心微微收紧。
这一刻,洛阳风声似乎都停了。
礼官高声唱道:“改国号,唐!”
群臣伏拜。
“吾皇万岁!”
声音先是零散,随即汇成浪潮。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洛阳城中,钟鼓再响。
唐旗升起。
朱梁虽灭,可今日之后,天下终于又有了一个立在洛阳的新唐。
改元诏随即颁下,礼官宣读新朝年号,诸臣再拜。
紧接着,李存勖颁第一诏。
尊父诏。
他站在高坛之上,冠冕垂旒遮住眼前光影,声音却清晰传下。
“朕今日所承,皆父王半生讨梁复唐之志。宜尊晋王为太上皇,车服礼仪,极其尊荣。待太上皇北返,朕当亲奉玉册,迎归洛阳。”
这一诏,堵的是“父在子夺”的口。
不少晋王旧臣听到“太上皇”三字,神色复杂,却终究没有发作。
至少纸面上,李克用的尊位被推到极高。
第二诏,安军诏。
李存勖再宣。
“诸军旧职不改,旧功不废,功赏加厚。凡奉唐讨逆之士,皆入中兴功臣之簿。”
这一诏落下时,军中反应最明显。
坛下诸将神色一振,许多士卒眼中也亮了起来。
中兴功臣之簿。
这几个字,比许多礼法文章都更能打动军心。
第三诏,讨逆诏。
“朱梁虽灭,余逆未平,天下诸镇当奉唐正朔,共讨不臣。”
这一诏,则把反对李存勖的人推到了“不奉唐统”的位置。
从今日起,谁反对洛阳新帝,便不再只是反对李存勖,也是反对复唐正朔。
三诏既下,局势便被彻底锁住。
登基大典之后,郭崇韬没有休息。
他第一时间安排后续分工。
盖寓南下,迎奉李克用。
这个安排最稳妥,盖寓重旧恩,也最能在李克用面前解释此间苦衷。
若换旁人去,李克用未必会给其开口解释得机会。
只有盖寓去,至少还有一线开口余地。
李袭吉留洛阳,掌诏令文字。
他重文法,也最适合留下来,确保新朝后续诏书不会把“尊父”写虚,不会让李存勖身边那些急功近利之人,把纸面上的体面一层层磨没。
郭崇韬自己,则留在洛阳,辅佐李存勖主持新朝军政。
这是最沉重的位置,也是他不能推的位置。
新唐刚立,军令、赏赐、诸镇、文书、舆论、旧臣、新臣,全都要在极短时间内运转起来。
只要唐朝旗号、皇帝诏令、诸军功赏、诸镇表章全部动起来,李克用回来之后,哪怕知道真相,也很难公开推翻。
因为他推翻的,就不只是李存勖,而是刚刚复立的新唐。
黄昏时分,洛阳城头唐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存勖换下大礼后,立于宫城高处,遥望城中万家灯火。
他终于成了皇帝。
这一步,他梦了太久。
可郭崇韬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意。
他知道,这场登基大典做得足够庄重,名分也套得足够完整。
军心、舆论、诸镇、旧臣,都被他用一根根绳索暂时束住。
可绳索终究是绳索,它能捆住裂缝一时,却不能让裂缝从未存在。
而在更远的吴地,真正的晋王李克用仍在。
等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旧世枭雄收到洛阳消息时,谁也不知道,这面新立的唐旗,会在他独眼之中映成什么颜色。
郭崇韬垂下眼,拢袖而立。
他已经把局做到这一步。
接下来,便只能看这座新唐,能不能在所有旧债追上来之前,先真正站稳。
······
洛阳宫城之中,而今的新唐皇李存勖的宠臣——镜心魔自一处隐秘的角落中走出。
原本阴沉的神色在接触到阳光之后,惨白的脸庞上复归笑意。
而那隐秘角落之中,一团灰烬随风一吹,便散入阴影深处,好似从未有过。
·······
(月末了,明天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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