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盘外招
兴元府,南郑县城府衙。
府衙大门之外,玄冥教众分列两侧,黑衣肃立,刀柄压在腰间,神色比旧日兴元府衙役森冷许多。
自韩澈入主此地之后,这座府衙便不再只是处理地方政务的官署,而成了玄冥教中军所在,也是蜀地战局真正落子的地方。
府衙正堂内,一方沙盘占据了大半空间。
沙盘以兴元府为北,以利州、剑门、金牛道、米仓道、嘉陵江诸处为线,一直向南铺到成都平原。
山势以细土堆出,河道以蓝灰色细砂描出,关隘用黑木小牌标记,粮仓、桥梁、渡口、栈道、山径、县城,都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插在相应位置。
韩澈站在沙盘北侧,手中捏着一枚黑色木旗,目光落在兴元府与利州之间那几条细窄山道上。
赵莹站在他对面,手中则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行军文书,文书上写满了各军整编后的兵力、粮草、军械与军官名录。
二人正在推演即将展开的灭蜀战局。
如今韩澈麾下四军,名义已经立住,军制也已经初步铺开。
太平军本就是兴元府旧军改编而来,安重霸统之,熟悉兴元府周边道路与蜀地旧军习气。
赤心军由钟小葵统领,梁军禁军降卒为根,家眷大多已经迁入兴元府,忠诚度最高,也最适合做中军与守粮之兵。
奉义军由王景执掌,许多士卒是王景从旧梁降军底层亲手拉拢出来,对底层掌控最深,最适合分作小股精锐,在山道、桥梁、粮仓之间穿插。
破阵军则由王彦章为锋,其下又有杜晏球等一众骁勇军官,最适合承担攻坚之责。
这些兵,不是新兵。
赤心、奉义、破阵三军,皆是旧梁降卒整编而来,许多人都曾在中原战场上见过血。
太平军更是兴元府旧军,虽谈不上精锐,却对本地风土颇为熟悉。
可韩澈与赵莹都清楚,蜀地之战与中原之战不能一概而论。
这不是兵力多少的问题,而是战争空间完全不同。
赵莹将一枚白色小旗插在洛阳与汴梁之间,又将另一枚插在兴元府以南的山道口,沉声道:“中原是开阔棋盘,蜀中却不是。”
韩澈看了他一眼,笑道:“继续说。”
赵莹抬手指向沙盘上的中原方向。
“中原作战讲机动、决战、骑兵、城池连锁。汴梁、洛阳、魏博、河中、河阳之间虽有河流、城池阻隔,但整体仍是多方向战场。军队受阻,可以改道,可以绕行,可以转攻他处,也可以分兵追击,双方容易形成大规模野战。”
他说着,又将手指挪到蜀中沙盘上。
“蜀中则不同,这里不是开阔棋盘,而是山门、栈道、关隘、河谷连成的狭长通道,军队不是想往哪里走便能往哪里走,很多时候,一条道便是一条命脉,一座关便能卡住数万兵马。”
韩澈点了点头,将手中黑旗插在金牛道旁。
“如果说中原打的是纵横之势,蜀中打的便是咽喉之势。”
赵莹闻言,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就交通而言,中原军队一旦受阻,往往还能改道,或绕城而进,或转攻其他州镇。蜀道却不同,道路本身就是战场。栈道、山径、河谷、险关决定军队能不能走,走多快,又能带多少粮。”
韩澈指尖顺着嘉陵江一路南下,最后点在几处被小旗标出的城镇上。
“所以嘉陵江沿途这些转运节点,必须提前摸清。哪处能囤粮,哪处能渡船,哪处能修桥,哪处必须夜袭夺下,都不能等大军到了再想。”
赵莹点头:“就补给而言,中原作战虽然消耗巨大,但黄河、汴水、运河、州县粮仓、平原农田都能为军队提供基础。强藩争夺的常常是人口、仓储、渡口、城镇。谁掌握更多州县,谁就能持续拉出兵力。”
他看向沙盘南侧,语气更谨慎。
“蜀中则不同。大军越过山地之后,补给会被道路压缩,细小而绵长。前军若走得太快,后粮跟不上;后粮若被一处山口截断,前军便可能困死在山道里。”
韩澈捏起一枚代表粮车的小木块,放在兴元府后方,又用指尖轻轻推到利州附近。
“所以赤心军不能只做中军,还要做守粮兵。钟小葵那边纪律最稳,家眷也在兴元府,最不容易半途生乱。粮道若交给她,我放心。”
赵莹将赤色小旗移到兴元府与利州之间,随即又将一批小黑旗分散插到桥梁、粮仓与小关口附近。
“奉义军则可拆成小股。王景出身低,最懂底层军心,他能压住那些旧梁降卒,也能让他们为了军功去抢关键小点。山道之中,大军铺不开,小股精锐反而有用。”
韩澈道:“我军之中,王景或许不是最会打硬仗之人,但他知道该如何把人攥在手里,如何有效的瓦解敌方,这样的仗,正适合他。”
赵莹又将几枚重色木牌推到利州、剑门附近。
“破阵军攻坚。王彦章与杜晏球这些人,骁勇善战,心气也高,若真要敲开利州、剑门这样的险要,还是得靠他们。”
韩澈笑了笑,道:“王彦章是战术上的猛人,若让他总揽全局,他未必合适,可若让他盯着一处关隘,让他凿开,他必能凿出一条血路来。”
赵莹最后拿起代表太平军的灰色小旗,沿着兴元府南侧山道、栈道、河谷一一摆开。
“太平军最适合做向导、筑路、守栈、转运、联络地方。兴元府旧军未必善战,但他们知道哪条道雨后会塌,哪处山民可用,哪座桥看似能走实则腐朽。若将他们用在正面决战,或许也能成,但作用未必有多大;可若用来托住后路,便是四军的根。”
韩澈将最后一枚黑旗插在成都平原北面,目光微深。
“中原作战兵强马壮者为王,而在蜀中,则是得路者生,失道者死。”
赵莹轻声道:“还有兵种差别。”
韩澈抬眼。
赵莹继续道:“中原作战,骑兵价值极高。李克用、李存勖体系的沙陀骑兵能在中原大战中打出压迫力,正是因为那里适合骑兵快速投入。骑兵能突击,能追击,能截粮,能改写野战胜负。”
他指向蜀道。
“入蜀之后,骑兵优势会被削弱。蜀道狭窄,山路曲折,栈道、河谷、关口限制马队展开。骑兵可以传令,可以作为先锋,可以突击小股敌军,却很难像中原平原那般大规模冲阵。”
韩澈点头,道:“所以蜀中更需要轻装步卒,需要熟悉道路的向导与斥候,需要能修桥铺道的工匠与工兵,需要能守关隘的弓弩手,也需要能夜袭、断粮、烧栈道的小股精锐。”
赵莹道:“攻守节奏也不同。”
他将中原几处城池小旗来回挪动。
“中原作战常见拉锯。今日失一州,明日夺一镇,后日再争渡口。因为地形开阔,双方都有后方,也都有转圜余地。”
随后,他将手指按在剑门外。
“蜀中则呈现两个极端。入蜀前极难,只要蜀军守住剑门、利州、兴元、金牛道、米仓道这些关键点,外军便难以展开兵力,只能被迫在山道中消耗。可一旦外军突破外部屏障,进入成都平原,蜀地内部反而可能迅速震动。”
韩澈接道:“蜀难入,但一旦被入,朝廷若无强主、强军、强臣,便容易雪崩。”
赵莹沉默片刻,低声道:“蜀国如今,恰恰不像有强主、强军、强臣。”
韩澈没有否认。
他看着沙盘上的成都方向,眼神微冷。
“所以这仗不能只看一城一关,要看何时破局。前面要慢,要稳,要把路、粮、关、内应都吃透。可一旦入了成都平原,就要快,要狠,要让王建连喘息都来不及。”
赵莹低头看着手中文书,道:“主公以攻蜀练兵、整军、推行军衔制度,眼下确是最合适的机会。赤心、奉义、破阵、太平四军皆有用处,也各有短板。此战若能打好,四军不只是各自成形,还能真正学会协同。”
韩澈看向赵莹,笑道:“玄辉,你如今已经不像一个单纯文书了。”
赵莹拱手道:“主公既让臣坐在中军小案旁,臣便不能只会誊抄。”
韩澈笑意更深,正要再说些什么,府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鱼个子小小,身着一袭小号襦裙,几乎是一路飞奔进府衙的。
门口玄冥教众皆是她麾下之人,自然不敢阻拦,甚至还得恭恭敬敬地齐齐唤上一声。
“小鱼大人!”
若是放在平时,小鱼高低要板板正正地停下来,背着小手指导他们几句,比如腰站得不够直,眼神不够凶,喊得不够整齐。
可此时此刻,她手里那张纸条太烫,容不得她停下半分。
她穿过府衙大门,越过前院,径直冲进正堂。
韩澈与赵莹同时抬头。
小鱼已经风风火火窜到韩澈面前,将手中纸条递了过去。
她仰起头,声音清脆却带着急意。
“老大,马面最新消息!”
韩澈接过纸条,却没有打开去看。
他只是看了一眼,转手便递给了赵莹。
小鱼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心里的紧张顿时松了大半。
她小声嘀咕道:“什么嘛,原来老大你早就知道了啊!”
韩澈伸手,将小鱼刚梳好的头发揉成了鸡窝状,轻笑道:“意料之中的事情罢了。”
小鱼顿时像受惊的小猫一样,从韩澈手下逃开,抬起两只小手拼命整理头发。
她气鼓鼓道:“老大真讨厌,总是弄乱我的头发,这可是陆姐姐给我梳的!”
韩澈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去找你陆姐姐帮你再梳一个。”
小鱼小嘴一瘪。
“老大你说得轻巧!”
她见韩澈确实不急,也知道密报大概不需要自己继续说明,便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埋怨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还不忘回头瞪了韩澈一眼。
韩澈目送小鱼离开,眼中笑意未散,随后才转向赵莹。
他解释道:“马面是我玄冥教中之人,当下在李存勖手底下,为其统领墨影斥候。”
赵莹接过纸条,一边展开,一边随口问道:“卧底吗?”
韩澈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算是吧。”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不过李存勖知道马面是我的人,墨影斥候也大多为我玄冥教众。”
赵莹还没看清纸条上的内容,便不由抬眼看向韩澈,眼神中透着几分古怪。
“主公与那李存勖,还真是关系匪浅啊。”
他在“关系匪浅”四个字上落得稍重。
此前李存勖以借兵于韩澈的名义陈兵岐国边境之事,赵莹仍记得清楚。
那件事里,不乏李存勖对韩澈的利用,可李存勖偏偏又敢重用玄冥教的人。
这两人的关系,实在不像寻常盟友,也不像寻常敌人。
韩澈听出赵莹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没有否认。
他只是平静道:“若是太平之时,或许真能成为朋友。但在这乱世之中,只能各为各的大业,各行手段。”
赵莹点了点头。
他对李存勖也有一些粗浅了解:“李存勖有太宗之风,也是一位明主。”
韩澈自然知道李存勖的性格缺陷。
当初他也正是利用那些缺陷,才一步步与李存勖搭上关系。
李存勖有锋芒,有胆气,有野心,也有某种近乎戏台上帝王般的执念,可他性格上的缺陷也不小,他急躁、猜疑、容易意气用事,也容易不顾后果。
这样的人在这乱世中会盛极一时,但终会崩塌。
只不过韩澈并没有背后贬低李存勖的想法,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
“或许吧。”
赵莹察觉到这话里有言外之意,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他对李存勖的了解还是太过片面。
至少眼前这位主公,并没有真正把李存勖看成自己最危险的对手。
赵莹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低头看向手中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刚抄录下来不久的。
墨迹虽干,墨香却仍带着一股未完全散尽的湿气。
自韩澈执掌玄冥教后,密报大多由密文书写,需经翻译抄录,方能呈给非专门暗线阅览。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主要讲述李存勖登基称帝之事,以及郭崇韬为其谋划登基的全过程。
此前马面便陆续传回消息,韩澈正是从那些零碎动静里推断出李存勖即将称帝。
如今这封密报,则是更全面的总结。
赵莹看得很快。
可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等看完最后一行,他猛然抬眼看向韩澈,神色已然郑重。
“主公,李存勖此时称帝,恐于我军有所不利啊!”
韩澈面上并无急色,只笑着问道:“你觉得他会出兵伐岐?”
赵莹郑重点头。
“李存勖承唐统登基称帝,便是重新树立起了大唐的旗帜。”
他将纸条压在沙盘边,语速不快,却层层递进。
“岐国自诩奉大唐正朔,此时若不归顺,李存勖自可以讨伐不臣为由出兵伐岐。况且李存勖此番称帝,虽名义与礼法上基本完善,但还是太快了。他必须用一场大义之战来稳固自己的帝位,岐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韩澈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敲在沙盘桌案上。
“你说得很对,还有呢?”
赵莹继续道:“当初陈仓粮道自主公开拓以来,岐、晋二国受益良多,李存勖很清楚陈仓道战略意义已然有所转变。”
他指向沙盘上凤翔与蜀地之间的位置。
“蜀中与关中,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隔绝。一旦主公拿下蜀地,岐国便可通过陈仓道与蜀中形成呼应。到那时,李存勖再想对岐国出手,面对的便可能是岐、蜀联手。”
赵莹微微抬眼,见韩澈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所以,李存勖若真要伐岐,最好的时机便是当下。趁主公尚在攻蜀,蜀地未定,岐国孤悬之时,先以新唐之名兵发岐国,破除蜀中与关中一体之势。”
韩澈目光落在陈仓方向,笑意淡了些。
赵莹又道:“若岐国落入李存勖之手,主公即便拿下蜀地,也等于被堵在西南。再想北出关中、入主中原,难度便会与日俱增。”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沉。
“如此一来,我军若为当下考虑,攻蜀练兵与推行军衔制度目标不变。可若为将来考虑,便只能放弃慢慢练兵的机会,迅速灭蜀,掌控蜀中之地,而后驰援岐国,方为上上之策。”
赵莹说完,抬眼看向韩澈。
他眼神里不是慌乱,而是焦急。
因为按他所见棋局推演,这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韩澈看着他,眼中反倒有一丝满意。
赵莹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从新唐登基推演到伐岐,再从伐岐推演到陈仓粮道与蜀中联动,最后落到韩澈未来入主中原的难度变化,这说明他正在以军国格局看天下。
可见他在军事之上也是有所远见的,并非单纯的内政之臣。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玄辉,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赵莹神色刚缓,便听韩澈继续道:“不过,我们攻蜀的计划不变。”
赵莹双目一睁,声音不由加重。
“主公!”
韩澈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正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沙盘上的山川关隘无声伏在那里,像一局已经摆开的棋。
韩澈缓缓开口。
“玄辉,若只按局势而言,你说的是对的。”
赵莹眉头仍皱着。
韩澈看着沙盘,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
“但天下这局棋,除却棋子与棋手之外,还有不为人知的盘外招。”
赵莹一愣。
“盘外招?”
韩澈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那锦囊并不大,颜色也不华贵,素色布面,黑线封口,看起来甚至有些寻常。
可韩澈拿出它时,正堂中的气氛便不一样了。
赵莹看着那只锦囊,没有第一时间伸手。
韩澈将锦囊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口中的认真。
“这个盘外招,一直在左右整个天下的局势。”
赵莹盯着锦囊,眉头皱得更紧。
韩澈继续道:“待有一日,你真切感受到这个盘外招,并对其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之际,便可将这锦囊打开。”
他看着赵莹,声音很轻。
“这其中,自有答案。”
赵莹没有接。
他抬头看向韩澈,眼中满是不解。
“主公不能直接告诉我?”
韩澈摇了摇头。
“不能,时候未到。”
赵莹沉默片刻,仍旧没有伸手。
“待时候到了,主公再告诉我也不行?”
韩澈嘴角温和笑容不变。
可他的声音,却微微沉了些。
“如果那时我不在了呢?”
赵莹神色骤然一变。
“主公……”
他下意识开口,却没能把话说完。
韩澈已经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将那只锦囊塞进了他的手中。
“玄辉,无论我在不在,我的那条路你都得替我走下去。”
这句话落下,赵莹只觉得掌中锦囊猛然沉了许多。
他不是愚钝之人。
韩澈今日这番话,绝不是寻常交代。
盘外招,锦囊,时候未到,若我不在。
这些话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赵莹意识到某种极深的危险。
这危险甚至不一定来自李存勖,不一定来自蜀国,也不一定来自眼下能在沙盘上标出来的任何势力。
赵莹缓缓收紧手指,声音也沉了下来。
“主公,真的没法避免吗?”
韩澈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一如往常,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正经。
他重重拍了拍赵莹的肩膀。
“我正在努力避免!”
赵莹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囊。
锦囊明明轻飘飘的,不过几钱重量,布料也并不厚重。
可在韩澈的手离开他肩膀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掌心像压上了一块石头。
重若千斤。
韩澈重新看向沙盘,像方才那些沉重话语都只是短暂插曲。
他随手捏起一枚黑旗,插在利州之前。
“攻蜀计划不变。”
赵莹抬头看他。
韩澈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玄冥教继续摸清蜀道,尤其是金牛道、米仓道、嘉陵江沿途转运节点。太平军先行,做向导、筑路、守栈、转运。赤心军守粮道,压中线。奉义军分小股,夺桥梁、粮仓、山口。破阵军准备攻坚,等时机到,砸开利州与剑门。”
赵莹收起锦囊,强行将心绪拉回沙盘。
“若李存勖伐岐,我们仍不改?”
韩澈道:“不改。”
赵莹神色凝重。
韩澈看向他,缓声道:“玄辉,你要记住,急不代表快,快也不代表能赢。蜀中这样的地界,越是局势有变,越不能乱走。我们若为了岐国仓促南下,山道、粮道、关隘、地方内应都未吃透,便是拿四军去赌。”
他敲了敲沙盘上的山道。
“中原兵败,还能退,还能绕,还能再聚。蜀道兵败,很可能连退路都没了。”
赵莹道:“可岐国若失……”
韩澈接过他的话。
“岐国若失,我们将来确实更难。”
他没有粉饰。
“但我们若为了岐国乱了攻蜀之局,蜀也未必能得,岐也未必能救。到时候便不是慢一步,而是两头皆空。”
赵莹沉默下来。
韩澈又道:“所以你的推演是对的,但我的决策也不变。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我们手里的事做到稳,把四军磨合出来,把蜀地拿到手。岐国那边,自有人会拖,也会等。而李存勖那边,也自有人会去解决。”
赵莹听出“自有人”三个字里另有所指,却没有追问。
他知道,韩澈若愿意说,早已说了。
若不愿说,自己问再多也无用。
韩澈看向门外,忽然笑了笑。
“说不定,岐国的信使已经在路上了。”
赵莹一怔。
韩澈没有继续解释,只重新看回沙盘。
“你将方才四军分工整理成文书,晚些时候召钟小葵、王景、王彦章、安重霸一并来议。”
赵莹点头。
“是。”
他将锦囊收入怀中,动作很轻,却像收起一件极沉的东西。
韩澈转身走到案边,拿起赵莹先前整理的军衔簿册,随手翻了几页。
“蜀中一战,也是军衔制度真正落地的一战。”
他说道:“列卒、武卒、甲士、勇士、锐士,底层五阶要让士卒看得见。陪戎尉、执戟尉、司阶尉,要从军功里拔。昭武校、振威校、定远校,必须让各军军官明白,这不是旧日靠关系占坑,而是靠战功往上爬。”
赵莹道:“主公是想借山地作战,把各军底层与中层都筛一遍?”
韩澈笑道:“正是。中原大兵团野战,一场冲杀过去,很多东西看不清。蜀中不一样,谁能做什么,谁会做什么,谁又做了什么,一目了然。”
赵莹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韩澈为什么不愿轻易改变攻蜀节奏。
这不只是夺地,也是整军,更是给未来的一套军制选骨架。
赵莹道:“臣会把四军分工、军衔考核与功劳簿册合并拟出。”
韩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我的分工。”
赵莹抬眼看他。
韩澈道:“你替我把棋盘内的每一步都算清楚,粮草、军功、文书、军衔、诸军协同,都不能乱。我来盯那些棋盘外的手,若有一天我盯不住了,你再打开锦囊。”
赵莹心头一沉,却仍拱手。
“臣明白。”
韩澈看着他,语气放缓。
“玄辉,别急着怕。”
赵莹怔了一下。
韩澈笑道:“我这个人,命硬得很。即便哪天我真不在了,那也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自会归来。”
赵莹知道韩澈是在宽慰自己,却仍觉得胸口沉沉。
他只能低声道:“主公最好说到做到。”
韩澈挑眉。
“这话听着可不像臣子对主公说的。”
赵莹面不改色。
“臣只是替主公的大业担心。”
韩澈笑出了声。
正堂外,风从府衙前院吹来,掀动堂中悬挂的地图边角。
沙盘上,兴元府、利州、剑门、金牛道、米仓道、嘉陵江与成都平原静静伏在土沙之间。
东北面,新唐旗号已立。
北面,岐国将被大势逼到刀锋之上。
南面,蜀军挥师而来。
而韩澈站在沙盘前,像站在一张庞大棋盘之前,手中落子的方向仍未改变。
赵莹看着他的背影,又隔着衣襟感受到怀中锦囊的轮廓。
轻薄布囊贴着胸口,却像压着一个还不能打开的答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接过的,不只是一个锦囊。
也是一条路。
一条韩澈或许已经走在前面,却不知能否走到尽头的路。
许久之后,赵莹低头,重新整理手中的文书。
笔尖落下时,他在“四军分工”之后,又另起一行,写下两个字。
稳蜀。
随后,他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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