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江都府王宫深处,崇德殿坐北朝南,正迎着初升的朝阳。
庑殿顶上的碧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仿佛一片凝固在高处的碧波。
飞檐翘角上,琉璃鸱吻昂首向天,仍作吞吐云气之状,可在这朗朗晴空下,那姿态反倒显得有些徒劳而滑稽。
这里没有云雨需要它吞纳,唯有吴王的权威,正被日光一寸寸曝晒。
盖寓随着宫人引领,缓缓靠近殿宇,他步子不快,目光却始终在这座大殿之上游走。
他见过太原晋王府的森严,也见过洛阳新唐初立时的仓促庄重,眼前这座崇德殿则另有一种南国王宫的精致。
只是那精致之中,又隐隐透着几分被人抽空了骨头的虚浮。
上书“崇德殿”的硕大牌匾高悬殿门之上,蓝底被朝阳洗出一层灰白,好似一件穿得太久的旧衣。
那三个赤金大字在直射光线下显得分外刺目,每一笔筋骨都暴露无遗,金漆中细小裂纹也清晰可见。
盖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宫殿仍是宫殿,威仪仍有威仪,只是许多时候,越是把外壳擦得光亮,越说明里头的东西已经不能轻易示人。
踏入殿门之后,白昼光线如瀑布般从高处直棂窗灌入,将整座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十二根朱红立柱沉默撑着殿顶,日光在柱身上切出明亮弧面,背面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柱上悬挂黑底金字长联,金粉在光中偶尔一闪,转瞬又归于沉寂,字句内容隐在那片沉沉黑色里,看不真切,只留下一种极具压迫的存在感。
丹陛就在前方。
三尺汉白玉台基,栏杆上的莲花雕刻被光阴磨得圆润。
日光从东窗斜斜射入,恰好将那张金漆大椅劈成两半,一半明亮得刺眼,一半沉在阴影之中。
盖寓的视线,在那张被光线切开的椅子上停了一瞬。
王座仍在,权柄却像已经被分开。
更耐人寻味的是,吴王世子杨璘并没有端坐其上。
他立在案前,持笔提袖,正专心书写着什么。
案上文书摆放得极为齐整,旁边几卷已经写好的批语也整齐叠着,像是被人提前分好轻重,他只需按着既定痕迹往下落笔。
那种姿态,与其说是暂理朝政,倒更像是在扮演一个暂理朝政的人。
宫人示意盖寓稍待,便登上台阶,来到案旁小声开口。
“世子殿下,大唐使者到了。”
杨璘笔锋微微一顿,一点墨色在纸面上晕开,却没有立刻抬头。
他继续提动笔锋,语气里带着不加遮掩的疑惑。
“既是大唐的使者,领我这来作甚?”
晋王李克用奉唐已正臣节、拒尊帝号,晋王世子以大唐宗室身份承袭大唐正统、登基称帝的消息,两天前便已传至吴国。
杨璘虽只是傀儡,可这种天下皆知的大事,他总归还是知道的。
那位新唐皇帝李存勖兵锋正盛,使者在新唐之内或许官职未必极高,可到了诸侯藩镇面前,便代表着那位新帝的脸面。
这样的人物,按理说不该交给他这个傀儡世子接待。
宫人姿态恭顺,神色谦卑,话语却并无多少真正谦卑。
“新唐兵锋正盛,其使者怠慢不得,然公主尚有要事,不宜打扰,只能权且劳烦世子殿下接待一二。”
杨璘听见“公主”二字,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手指不由轻轻一颤。
他终于收了笔,搁下那支紫毫,低声道:“知道了。”
宫人退至一旁,不再开口。
杨璘站在案后,却迟迟没有转身,只觉得背后那张金漆大椅的阴影,仿佛一点点压到了自己身上。
那位原本活泼可爱、古灵精怪的妹妹,自从被玄冥教主掳走之后,再回来时便像变了一个人。
模样仍是旧日模样,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面容还是那张面容,笑起来时甚至仍有几分昔日娇俏。
可她已不会再向自己这个二哥撒娇,也不会再因为他从宫外带回几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便欢喜不已。
她变得冷静,陌生,可怕。
就好像昔日那位在吴国之中朝纲独断,就连他那身为吴王的父王都要低头的大权臣——徐温。
不,很多时候,她甚至比徐温还要可怕。
徐温当年架空父王,将吴国朝堂握在掌中时,至少还需要一层权臣的名分,需要群臣,需要兵马,需要一次又一次堂而皇之的朝议。
可上饶回宫之后,许多事发生得很快。
快得杨璘到今日回想,都觉得那不像一场夺权,更像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只等他们这些人自己走进去。
他印象最深的,是李德诚宣称父王病重、立他为世子暂理朝政那一日。
那一日,他前去看望父王,心里还担心上饶过于悲伤,便带上了些平日里从宫外收集来的小玩意。
那里面有会转的木鸟,有精巧的泥人,也有一枚小小铜铃,都是从前妹妹会喜欢的东西。
可他抵达父王寝宫时,看到的并不是病榻前父女相扶的画面。
他看到李德诚站在一侧,对上饶毕恭毕敬。
那位外头人人都说继徐温之后掌握吴国大权的新权臣,在上饶面前垂首敛目,恭顺得像一名听令的臣仆。
他看到父王并未病重,甚至还清醒着,只是脸色苍白,坐在榻边,眼中尽是敢怒不敢言的压抑。
他还看到上饶身后站着一个戴太阳纹面具的人,那人只在上饶轻轻点头之后,便让父王陷入了昏睡。
杨璘当时惊得手脚冰凉。
他手里那些小玩意掉了一地,木鸟滚到屏风脚下,泥人摔裂一角,小铜铃在地上轻轻转了两圈,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上饶离开时,正好踩到其中一件。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那小玩意捡起,拍了拍上头灰尘,又重新放回杨璘手中。
她那时说:“如今二哥已是世子,当知玩物丧志。”
她的口吻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教导意味。
可杨璘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浑身发寒。
那语气,太像当初徐温教训大哥时的模样。
简直如出一辙!
那一刻,他几乎认定,肯定是玄冥教那个邪教教主对上饶动了什么妖邪手段,才让他那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变成如今这副陌生模样。
于是,他暗中联络了上清宗聂师道与灵宝派张栖玄两位道门真人。
他想让这二人出手,驱除玄冥教主在妹妹身上施展的邪法。
原本,他还想联络天师府,可那时天师府自顾不暇,那位祭酒真人并未回信。
他想着有聂师道与张栖玄两位真人出手,想来也足够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暗中带两位真人入宫,先控制父王寝宫,再以父王病重的消息引上饶前来,最后让两位真人为上饶驱邪。
可他没有想到,上饶当时就在父王寝宫。
更让他恐惧的是,上饶知道他的所有计划。
那一次,不是他设局等上饶,而是上饶在那里等他。
聂师道与张栖玄两位真人一同出手,却不敌玄冥教水火判官联手。
水火一交,寝宫外的长廊几乎被炽热与寒气同时笼罩,他苦心谋划的一切,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彻底结束。
他当时仍不甘心。
他诉说往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劝上饶回头,想让她记起从前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喊二哥的小姑娘。
可上饶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然后,她以父王与他妻儿的性命做要挟,令他不得不配合,做这个暂理朝政的吴王世子。
那是他的父王与妻儿,可同样也是上饶的父王、嫂嫂与侄儿啊!
可上饶要挟他时的那个眼神,杨璘至今难忘。
那是一种说到便给人一种能做到的眼神,冷漠到了极点。
每每回想,都忍不住打寒颤。
如今宫人一句“公主尚有要事”,便足以让他从骨子里生出畏惧。
他知道,自己坐在这崇德殿里,写着这些文书,受着群臣口中的世子之礼,可真正能决定事情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张脸。
一张还能让吴国朝堂勉强接受的,杨氏男子的脸。
杨璘终于转身,看向台下盖寓。
盖寓随即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外臣盖寓,见过吴王世子。”
杨璘听得“外臣”二字,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盖寓手中并无旌节,心中顿时有些明白。
这并非正式的持节来访。
至少,盖寓这一次入宫不是。
杨璘在那张被日光劈成明暗两半的大椅上坐下,抬手拂袖一挥,掌心落在扶手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稳重些。
“使者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来人,赐座。”
他并不知道新唐正式派遣使节前来吴国的消息,也不知道盖寓究竟何时抵达江都府。
后续或许会有人让他知道。
但显然,眼下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毕竟只是一个傀儡。
只是想来,客套一番总归没错。
旁边那名宫人当即领命,命人搬来座椅。
盖寓再次拱手一礼,声音平稳。
“多谢世子殿下。”
谢过之后,他也不过多客套,直接入座。
杨璘又看了看盖寓空空如也的双手,忍不住问道:“孤见使者并非持节而来,可是为何?”
按理说,外臣出使藩镇诸侯,即便另有私交,也该先公后私。
正式持节行国礼之后,再私下论处相交,方算合乎规矩。
眼下盖寓未曾持节,便入宫拜访,实在有些怪异。
盖寓开口解释:“外臣此番奉大唐皇帝陛下之令出使吴国,只为恭迎太上皇归朝。”
他说到这里,语气压低几分。
“然尚有通文馆叛逆李嗣源潜藏于吴国境内,为太上皇安危着想,此事不宜声张。故而外臣私自前来拜访,恳请世子殿下助外臣寻找太上皇行踪。”
这套说法,当然不全是真的。
以盖寓对李克用的了解,李克用既然做出了南下吴国清理门户的选择,便绝不可能轻易被李嗣源反噬。
哪怕李嗣源再多谋,盖寓也不相信那位晋王会无声无息折在义子手里。
他真正怕的,不是李嗣源。
而是如今那位大唐皇帝,昔日的晋王世子,李存勖。
纵观古今,没有哪一位皇帝能够长久接受头顶还压着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李存勖首诏尊父,遣使迎奉,说得堂皇至极,可盖寓亲眼见过李存勖如何夺臣,如何裹挟他与李袭吉的家眷,如何越父登基。
他不敢赌李存勖迎回李克用之后,会不会以尊奉为名,将李克用软禁在洛阳。
他不知道李克用会如何选择。
是安心认命服老,做那个被尊得极高却不能再握实权的太上皇?
还是回去将那个逆子狠狠揍上一遍,以太上皇之尊重新压住新帝?
亦或还有其他打算?
盖寓都不知道。
但他必须为李克用保留足够多的选择空间。
所以,他虽要借助吴国力量寻找李克用,却不能正式大张旗鼓而来,更不能让新唐中枢太快掌握李克用的准确行踪。
杨璘听完之后,神色顿时变得狐疑。
盖寓口中的太上皇,自然是昔日晋王李克用。
可李克用不在河东,不在洛阳,怎么会在吴国?
堂堂晋王,悄然潜入吴国境内,又是何用意?
杨璘虽是傀儡,却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他面色微沉,开口道:“我吴国始终遵守先王遗志‘尊唐攘梁’,奉大唐正朔,昔日也算晋国盟友。”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盖寓身上,语气比方才稳了些。
“而今晋王世子以李唐宗室承袭大唐正统,即皇帝位。我吴国虽未支持,却也并非不认重新竖起的大唐旗帜。”
杨璘声音稍稍一沉。
“敢问使者,堂堂晋王,堂堂大唐太上皇,缘何会出现在我吴国境内?”
这句话问得并不蠢,甚至很有分量。
盖寓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外臣······”
可杨璘并未给他立刻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
“还是说······”
杨璘盯着盖寓,眼中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锐意。
“此事仅是大唐对昔日盟友出兵的借口?”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那名宫人站在丹陛旁,眼帘微垂,似乎对杨璘忽然问出这样的话,也有几分意外。
盖寓看着杨璘,心中倒是稍稍改了几分判断。
莫非先前的消息有误?这位吴王世子似乎还是有几分锋芒,却不似完全完全被架空的傀儡。
至少站在吴国立场上,他这番质问并非没有道理。
李克用私入吴国,本就理亏。
盖寓此来未曾持节,又开口便要吴国协助搜寻李克用,若吴国不问缘由便答应,那才是真正荒唐。
只是有道理归有道理,这场交锋,盖寓不能让杨璘继续占住这个理。
他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却把话语主动权重新拉回自己手里。
“太上皇当初确确实实只是为清理通文馆叛逆李嗣源而入吴国,只因那李嗣源身为太上皇义子,这终归只是自家之事,不好劳烦吴国出手相助,故而未曾言明吴国,还请世子殿下见谅。”
说话之间,盖寓眼角余光始终落在杨璘身上。
他将杨璘的疑色、迟疑、以及对宫人的下意识依赖,尽收眼底。
盖寓心中也渐渐有些狐疑。
李克用南下吴国之事虽未大肆声张,却也没有隐匿到完全无迹可寻。
吴国宫中若真有一套完整运转的情报系统,不可能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此念一起,盖寓又不由推翻之前的推测。
或许,先前在吴国境内探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这位吴王世子,并不是吴国真正掌权之人。
他只是继徐温之后,新一代权臣李德诚扶持出来,代替吴王杨溥坐在台前的傀儡。
杨璘不清楚通文馆内部叛逃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李嗣源带走近半通文馆人手是多大的风波。
他只是觉得盖寓的解释仍有些牵强。
“当真?”
盖寓放下行礼的双手,抬眼直视杨璘,没有回答,反而反问。
“世子殿下可是觉得我大唐皇帝陛下显得无聊,需要编纂这么一个事情来诓骗吴国?”
杨璘见盖寓面露不满,心中顿时一怯。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宫人,又很快收回目光,语气也软了几分。
“使者莫气,孤……孤就是问问,问问而已。”
盖寓将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是这一眼,让他彻底确认,眼前这位世子确实不是能做主的人。
于是盖寓不再退。
他上前一步,怒眉微张,气势陡然一变。
“外臣倒是不气。”
杨璘脸色微僵。
盖寓声音沉稳,却压迫得殿中空气都紧了几分。
“只是我大唐皇帝陛下思父心切,又颇为好武尚战,而今大军虽是陈兵岐国边境,可若吴国存心刁难,我大唐的兵锋也并非不可南下吴国。”
说到这里,盖寓再上前一步,昂首挺胸,几乎抵近汉白玉台阶。
“届时,还望吴王世子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一句落下,殿中光影仿佛都冷了几分。
盖寓此番私下入宫,是为避免李存勖掌握李克用行踪,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扯起李存勖与新唐兵锋的大旗来压人。
杨璘悚然一惊,当即被吓得猛然站起。
“还请使者莫要生怒!”
他说得太急,袖口险些带翻案上笔架。
杨璘脸色微白,连忙继续道:“非是孤不愿成全大唐皇帝一片孝心,只是······只是此事孤做不得主。”
盖寓再度上前,目光迫人。
“那便请世子殿下带外臣去见可以做主之人!”
杨璘一时为难,这同样不是他一介傀儡能够决定的。
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那名宫人。
那宫人在旁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也已意识到这位大唐使者实在难缠,并非眼前这位世子能够应付。
既然杨璘名为吴王世子、实则傀儡的内情已经被盖寓看透,宫人也懒得再装到底。
他上前一步,朝盖寓施礼。
“使者稍待,奴婢这便去请示。”
盖寓瞥了那宫人一眼,并未回礼。
尚且不论他此时代表的是已登基称帝的李存勖,便只论他昔日晋王近臣的身份,区区一名宫人,也当不起他回礼。
盖寓只是微微颔首,平淡说道:“有劳。”
宫人应了一句“不敢”,便走下台阶,自盖寓身旁迅速掠过,出了殿去。
丹陛之上,杨璘有些尴尬。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收拾眼前局面。
盖寓瞧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反倒比方才更像此地主人。
他语气平稳,直接反客为主。
“世子殿下随意便好,无需拘束。”
杨璘怔了一下,隐隐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心里又确实生出几分如释重负之感。
他低声道:“好,好的。”
盖寓没有继续为难这位傀儡世子。
眼下他已经看清杨璘斤两,便没必要在他身上多费气力。
更何况,若李克用真有教训李存勖那逆子的心思,这位吴王世子未必不能在将来利用一番。
一个坐在台前却无实权的人,看似无用,可有时候正因为他无实权,反倒能被不同的人借来做不同的事。
盖寓退回椅上坐下,心中盘算着接下来如何见吴国真正做主之人。
他原以为,那宫人前去通知吴国最新权臣李德诚,总要花些时间。
毕竟从崇德殿出去,再穿过宫廊,若李德诚不在宫内,还得遣人去请。
即便李德诚就在外朝官署,也得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请回。
可盖寓刚坐下没多久,一盏茶的时间都还未到,那名宫人便已经返回殿中。
盖寓余光扫过从身旁掠过的宫人,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这么短的时间,只怕连宫闱都出不了。
那李德诚,莫非就在王宫之内?
若真如此,这位吴国新权臣未免也太不避嫌了。
不过盖寓皱眉,并不是替吴国宫闱惋惜。
他只是在想,李德诚若真是这般荒唐之人,想要说服对方相助寻找李克用,恐怕未必容易。
权臣也分许多种。
有的人贪权,却懂利害;有的人荒唐,却仍能被利益驱动;最麻烦的是既荒唐又自负,觉得眼下权势皆在自己掌中,便听不进任何道理。
盖寓心中正权衡着该如何开口,那宫人已经登上汉白玉台阶,来到杨璘身旁低声说道:“公主的事尚未结束,不过殿下可带使者先行过去等候,待公主事情结束,自会接见殿下与使者。”
杨璘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台下盖寓,又转头盯着那宫人,强压着声音。
“那可是大唐的使者!”
宫人却只是冷声答道:“他未曾持节,便不是使者。”
杨璘心头一跳。
宫人又道:“即便他持节又如何?这里到底是吴国!”
这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杨璘心口。
是啊!
这里到底是吴国。
可这句话从一名宫人口中说出,却不是提醒杨璘这个吴王世子要守住吴国尊严,而是在提醒他,真正能代表吴国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他。
杨璘心脏怦怦直跳,只觉得上饶此举实在有些疯狂。
可他再转眼看了看台下盖寓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想到盖寓确实未曾持节入宫,心中便又稍稍定了一些。
他当然不敢违逆上饶。
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替上饶做决定。
杨璘整了整衣襟,强行压下心头不安,起身走下台阶,来到盖寓身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使者请随孤来。”
盖寓缓缓起身,目光在杨璘脸上一扫而过。
他自然听不到方才台阶上宫人与杨璘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可他能看出杨璘神色变化,也能看出那名宫人回来之后,杨璘的底气并不是因为自己得了主意,而是因为有人替他定了主意。
这吴国王宫的权力,果然不在杨璘手中。
只是盖寓此时仍以为,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是李德诚。
他跟上杨璘步伐,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与吴国那位新权臣见招拆招。
若李德诚贪权,便以新唐承认其地位相诱。
若李德诚畏兵,便以李存勖兵锋相压。
若李德诚想在吴国稳住权势,便告诉他,新唐只要寻回太上皇,不愿此刻与吴国撕破脸。
若李德诚真是荒唐之辈,便只能先以势压之,再寻其弱处。
盖寓在心中一条条列着路数,步伐却仍旧沉稳。
他不是没有处于弱势的时候。
此前在洛阳,他便被郭崇韬逼得几次妥协,
那并不是因为他盖寓无能,而是郭崇韬太过厉害,太懂操控局势,也太会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郭崇韬掌握着李存勖、军权、诸镇、文书、旧臣家眷和新唐大势,每一步都不是单独落子,而是几条线同时绞来。
盖寓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在大势中为李克用留下余地。
可眼前的杨璘不是郭崇韬。
吴国这座崇德殿,也不是洛阳那盘已经被郭崇韬做成死局的棋。
在这里,盖寓仍是那个能领会李克用意图、能在急躁严厉的晋王身边婉言疏导多年、能替河东旧臣稳住局面的人。
他一旦找到对方破绽,便会压制上去。
杨璘的破绽太明显。
怯弱,无权,依赖宫人,且对吴国境内许多要事并不知情。
所以盖寓转强,转得毫不犹豫。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见到的人,并不是他以为的李德诚。
崇德殿外日光渐盛,殿中那张被切成明暗两半的金漆大椅,仍旧孤零零地留在丹陛之上。
它像一个旧王权的空壳。
有人坐过。
有人借过。
却早已不属于真正的主人。
杨璘走在前方,袖中手指微微发紧。
盖寓走在他身后半步,神情沉静如旧。
那名宫人则落在更后处,眼皮低垂,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他知道,公主要见的人,已经被带过去了。
至于这位大唐来的盖寓,等见到公主之后,还能不能像方才那般借新唐兵锋压人,便不是他一个宫人需要操心的事了。
宫道深长,日光从廊柱之间一格一格落下。
盖寓随着杨璘向前走去,心中仍在准备与“李德诚”的第一句交锋。
而在这座王宫更深处,真正能够做主的人,尚未露面。
·······
(昨天有些麻烦事情耽误,实在没时间码字)
(这本书现在已经是进入一个群像的阶段,视角没能一直聚焦自主角身上,虽说同人文谈群像有点不知所谓,但这又是这本书必然的。因为这本书最初的设计就是每一卷都尽可能去贴合动漫原著每一季的风格,甚至去做得更好,弥补动漫剧情中所存在的不足。
第一卷心疾对应的是动漫第一季,是氛围偏轻松幽默中又带着一定无奈心酸的纯粹江湖线。
第二卷蓄势对应的是动漫第二季,是天下纷争,是群像展开,李克用、李存勖、朱友贞、朱友文······等等一系列的人粉墨登场,所以这第二卷也是如此,不过这一卷在设计上最终也会是所有线索最终都汇聚于主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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