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记忆冲击
干尸的手指像一截枯枝,直直地指着他们。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了。地下湖的水面泛着幽光,从岩洞顶部缺口漏下的天光在张海客干枯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那双早已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对跨越了时间乱流的“兄弟”。
张一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地震,不是古楼坍塌的震动,而是来自他意识深处的、海啸般的冲击。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开始拼合——
第一个片段:
一个昏暗的房间,油灯如豆。年幼的他——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墙角。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清楚。门开了,一个少年走进来,手里端着碗。
“小宝,吃饭。”少年说。
那是年轻时的张起灵。声音比现在清亮,但语气里的淡漠已经初现端倪。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肿:“哥,他们说我是不祥之人。”
张起灵把碗放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你不是。”
“那为什么爹娘不要我?”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他们有他们的理由。但我会保护你。”
“一直吗?”
“嗯。”
第二个片段:
一片荒山,秋风吹过枯草。两个少年并肩站着,面前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老式相机。
“起灵,站直些。小宝,看这里。”中年男人说。
男孩紧紧挨着身边的少年,小手抓着少年的衣角。少年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身,让他靠得更稳些。
“咔嚓。”
快门声。画面定格。
拍完照,中年男人收起相机,神色凝重:“起灵,这次入楼,你确定要带他?”
少年点头:“他的血能让雾魇退避。我们需要他。”
“但他太小了。楼里的东西……”
“我会护着他。”少年打断中年男人的话,语气坚定,“用命护。”
第三个片段:
黑暗的通道,只有手电筒摇晃的光。男孩被少年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前后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
“哥,我害怕。”男孩小声说。
“怕什么?”
“怕黑。”
少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男孩手里。是一面小铜镜,冰凉光滑。
“拿着这个。镜子能照见光,也能照见你自己。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镜子里的人才是真的你。”
男孩握紧铜镜,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前方传来惊呼声,然后是惨叫。有人大喊:“雾魇!雾魇来了!”
黑色的雾气从通道深处涌来,雾气中隐约有人形在扭动。队伍乱了,人们四散奔逃。少年把男孩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刀。
雾气涌到他们面前,却在距离男孩三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的血有用!”有人惊喜地喊,“族长,他的血真的有用!”
一个中年男人——张海客——冲到他们面前,看着男孩,眼神复杂:“天不亡我张家……起灵,带他去楼底密室。我们需要他的血开启最后手段。”
第四个片段:
密室。巨大的青铜匣子摆在石台上。张海客、张起灵,还有几个张家族人围在四周。男孩被张起灵抱着,站在石台前。
“小宝,怕吗?”张起灵问。
男孩看着那个青铜匣子。匣子在震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匣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他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摇头:“有哥在,不怕。”
张海客拿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油灯下闪着寒光:“孩子,需要你的一滴血。就一滴。”
男孩伸出手指。匕首划过,血珠渗出。
张海客用一个小玉碟接住那滴血,然后走到青铜匣子前,将血滴在匣子盖上的麒麟图案中心。
血渗了进去。
青铜匣子停止了震动。
但密室里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墙壁上结出霜花,呼吸吐出白气。张海客的脸色变了:“不对……封印没有加固,它在吸收孩子的血,它在……”
话音未落,青铜匣子的盖子猛地弹开!
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雾气中传来尖利的笑声,那不是人类的笑声,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它出来了!”有人惨叫。
张起灵第一时间捂住了男孩的眼睛,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别看!”
但男孩还是从指缝里看到了——
黑雾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扑向张家族人。被扑中的人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
张海客挥舞着一面铜镜,镜面发出白光,逼退了一部分黑雾。但他也撑不了多久,嘴角渗出血丝。
“起灵!带小宝走!”张海客嘶吼,“最后手段……必须两个人……你和他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但现在不行……他还太小……撑不住……”
“族长!”
“走!这是命令!”张海客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黑雾,举起了铜镜,“我会启动古楼自毁阵法,困住它。你们逃出去,等……等他长大……”
后面的话被黑雾的呼啸吞没了。
张起灵抱起男孩,冲向密室的暗门。在跨出门的瞬间,男孩回头看了一眼——
张海客站在黑雾中心,铜镜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中,他的身体在迅速衰老,头发变白,皮肤干枯。但他还在念着什么咒文,声音嘶哑却坚定。
然后,暗门关闭。
最后一眼,是张海客变成干尸前,投来的、深深的一瞥。
第五个片段:
古楼在坍塌。张起灵抱着男孩在通道里狂奔,身后是不断倒塌的砖石。男孩紧紧搂着少年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哥,我们会死吗?”
“不会。”
“族长爷爷呢?”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们跑到一个石室,石室中央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的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像水面一样在波动。
张起灵把男孩放下,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又拿出一把匕首。
“小宝,听着。”少年蹲下身,双手按住男孩的肩膀,“我们要离开这里,但古楼自毁阵法已经启动,正常出口都封死了。唯一的生路,是这面‘时镜’。”
男孩茫然地看着他。
“时镜能打开时间的缝隙,让我们去往另一个时代。”张起灵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穿过时间需要代价。我的记忆……会被洗掉。我会忘记你,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男孩的眼泪涌出来:“不要……哥不要忘记我……”
“听我说完。”张起灵擦掉他的眼泪,“你也会忘记。但你的遗忘是暂时的。当时镜再次开启,当你再次回到古楼,当你再次见到我——记忆就会苏醒。”
“那我们要分开吗?”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点头:“时镜只能送一个人去固定的时间点。我去民国三十七年,你去……1998年。”
1998年。六十年后。
“为什么我要去那么远?”男孩哭得更凶了,“我要和哥在一起……”
“因为你需要时间长大。”张起灵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最后手段需要两个人,一个为引,一个为守。你还太小,承受不住。你需要时间去长大,去变得足够强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在民国三十七年醒来,然后……等待。等待六十年后,你出生,长大,再次来到古楼。那时,我们就能完成族长未竟之事,彻底封印那个东西。”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是我弟弟。”张起灵说,眼神坚定,“血脉会指引你。就像雾魇会因你的血退避,古楼会为你打开通路。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
他举起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又拉过男孩的手,同样划破。
两股血流汇合,滴在时镜的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漾开来,里面浮现出旋转的星空。
“记住,小宝。”张起灵最后说,“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弟弟。我会等你,哪怕忘了为什么在等,也会等。”
他把男孩推进镜中。
星空吞没了小小的身影。
张起灵转身,面对追来的黑雾,举起匕首,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溅在时镜上。
镜面剧烈波动,将他也吞了进去。
但在完全消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古楼,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了张家世代、困住了族长、困住了无数亡魂的地方。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穿越了六十年的时间乱流,此刻在张一狂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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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找到你,在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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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张一狂抱住头,惨叫出声。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不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他是在亲身经历——那些黑暗、恐惧、分离、承诺,都是他经历过的。那个叫“小宝”的男孩,就是他自己。
民国二十七年,他七岁,和哥哥张起灵一起入楼。
民国二十七年秋,他们在荒山上拍了那张照片。
民国二十七年冬,古楼封印破裂,张海客启动自毁阵法,以身殉道。
民国二十七年冬,他和哥哥通过时镜逃离,被送往不同的时代——张起灵去了民国三十七年,他去了1998年,作为一个婴儿重新出生。
所以他有二十四岁的身体,却有九十多岁的灵魂。
所以他的血能让雾魇退避——那是民国时期就显现的特异。
所以青铜匣子里有他小时候的涂鸦——那是他七岁时在古楼里无聊画的。
所以……张起灵真的是他哥哥。亲哥哥。
跨越了六十年的时光,跨越了记忆的清洗,他们终于再次相遇。
“张一狂!”吴邪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张一狂抬起头,满脸泪水。他看着站在石台前、正凝视张海客干尸的小哥,喉咙里挤出一个颤抖的音节:
“哥……”
小哥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神依然是茫然的,天授夺走了他大部分记忆,包括那个他承诺用生命保护的弟弟。但血脉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张一狂记忆的苏醒,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小哥意识深处最牢固的锁。
一些碎片,零星的、模糊的碎片,涌现在小哥的脑海里:
——一个男孩仰着脸叫他“哥”。
——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一面小铜镜,塞进男孩手里时冰凉的温度。
——一句承诺:“我会保护你。”
——最后一眼,男孩被推进旋转的星空时,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小哥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张一狂面前。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张一狂的脸,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你……”小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是……”
“我是小宝。”张一狂抓住他悬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叫我小宝。民国二十七年,你带我入楼。张海客族长启动自毁阵法,你用时镜送我去了1998年。你说你会等我长大,然后我们一起回来完成最后手段。”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小哥的记忆壁垒上。
更多的碎片涌现:
——荒山,秋风,相机快门声。
——黑雾,惨叫,张海客变成干尸前的最后一瞥。
——时镜,星空,男孩消失在光芒中。
——鲜血,剧痛,时间的乱流。
“小宝……”小哥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又熟悉得让他心脏抽痛。
“对,小宝。”张一狂泪流满面,“你起的名字。你说,张家孩子名字都要带‘小’字,但你不想叫我‘小张’,就叫我‘小宝’。”
胖子、吴邪、云彩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对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才重逢的兄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古楼的震动还在继续,但在这个石台上,时间仿佛停滞了。
良久,小哥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擦掉张一狂脸上的泪。动作很生疏,但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痛苦,“但我……感觉是真的。”
血脉不会骗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亲近感,那种看到张一狂痛苦时心脏的抽紧,那种莫名的保护欲——都是真的。
张一狂点头:“我知道你不记得。时镜的代价就是记忆。但你等到了我。你说过,你会等我,哪怕忘了为什么在等。”
小哥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张海客的干尸,看向干尸手里的青铜匣子,看向那面映着星空的铜镜。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民国二十七年,封印破裂,张海客启动自毁阵法困住“异物”,但无法彻底消灭。他和张一狂通过时镜逃离,分别被送往不同时代。张一狂在1998年重生,长大,然后在血脉指引下回到巴乃,进入古楼。而他自己,在民国三十七年醒来,失去记忆,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直到被吴三省找到,卷入西沙海底墓事件,然后再次失去记忆,循环往复……
六十年。
他等了六十年。
不,不是等。是寻找。在无意识的、被天授驱动的流浪中,他其实一直在寻找什么。寻找一个答案,寻找一个身影,寻找一个承诺。
现在,他找到了。
“最后手段……”小哥看向张一狂,“需要两个人。”
张一狂想起那幅画,想起那行字:“以镜为桥,以血为路,以命换封。”
他想起了张海客干尸的姿势——一手捧匣,一手指向他们。
“哥,”张一狂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该完成族长未竟之事了。”
小哥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读懂了张一狂眼里的决绝,也读懂了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你知道代价。”小哥说。
“我知道。”张一狂点头,“但我准备好了。从民国二十七年你送我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准备好了。”
六十年的等待,二十四年的成长,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回到这里,和哥哥并肩,完成张家世代守护的使命。
小哥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张海客的干尸,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伸手,从干尸手里取下了那个青铜匣子。
匣子很轻,但入手冰凉。盖子紧闭着,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几乎在同时,整个地下湖开始沸腾。
不是水温升高,而是湖水在翻滚,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苏醒。岩洞顶部的缺口开始扩大,碎石不断落下,砸进湖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古楼要彻底塌了!”吴邪大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走不了。”小哥平静地说,“最后手段必须在古楼彻底坍塌前完成。否则‘它’会随着古楼毁灭而逃逸,扩散到外界。”
胖子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小哥看向张一狂,又看向那面映着星空的铜镜:“以镜为桥,以血为路。我们需要进入时镜,在时间的缝隙里完成封印。”
“进入镜子?”云彩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可能。”张一狂说,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旋转的星空,“民国二十七年,我们就是从这面镜子里逃出去的。现在,我们要再进去一次。”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镜面上。
血珠融入星空,像滴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小哥也划破手掌,将血按在镜面另一侧。
两人的血在镜中交汇,星空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形成一个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通道,通向未知的时空。
“吴邪,胖子,云彩。”小哥回头,看着三个同伴,“你们从湖底游上去。岩洞顶部的缺口连着外面的湖,游出去就能活。”
“那你俩呢?”吴邪急道。
“我们要进去。”张一狂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完成最后手段,彻底封印那个东西。”
“可那幅画……”吴邪想起在档案室惊鸿一瞥的画面,“那画上的人……”
“以命换封。”张一狂接上了他的话,“我们知道。”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胖子红了眼眶,云彩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六十年等待,只为这一刻的诀别?
“走吧。”小哥说,“时间不多了。”
古楼的坍塌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岩壁开裂,湖水倒灌,石台开始下沉。顶部的缺口越来越大,天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即将毁灭的空间。
吴邪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小哥的肩膀,又抱了张一狂一下:“保重。”
胖子也上前,用力抱了抱两人:“一定要出来。”
云彩流着泪,对张一狂说:“张大哥,谢谢你救过我。”
“走吧。”张一狂对她笑了笑,“出去后,好好生活。”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兄弟,然后转身,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向着顶部的缺口奋力游去。
石台上,只剩下张一狂和小哥,以及那面旋转的时镜。
“怕吗?”小哥问。
张一狂摇头:“有哥在,不怕。”
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对话。
小哥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但张一狂看到了。
然后,小哥伸出手:“来。”
张一狂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时镜。镜中的漩涡已经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星空旋转得让人眩晕。
在踏入镜中的前一秒,张一狂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湖水,天光,坍塌的古楼,张海客的干尸。
还有六十年的时光,二十四年的生命。
然后,他转回头,握紧哥哥的手,一步踏进旋转的星空。
镜面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漩涡收缩,恢复成平静的星空倒影。
石台彻底沉入湖底。
古楼,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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