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隔阂不可平

徐卫芳深吸一口气，她是女儿，也是妈妈，她很清楚自己这些话有多重，但是她必须要说。

为了破开唐晶身上最后一重枷锁，为了能让唐晶能再无负累地振翅高飞，为了能让唐晶自由的追逐云影天光。

更是为了自己，这些旧事埋藏在心里半辈子，这些旧伤从来没有愈合过，再不说出来，她就要憋死了。

徐卫芳伸出苍老粗糙的手指，最后一次轻轻抚过，那个她抚摸过无数次的首饰盒。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唐晶，那双眼睛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坚毅，就像是大雪封山后，天地间那唯一站立着的青松，无爱，亦无恨。

唐晶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徐卫芳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她想要听的。

她满脸哀求地看着徐卫芳，她想求她不要说，不要说那些她承受不了的话。

可是，她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徐卫芳生了她，又养了她十八年，爱了她十八年，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托举了她。而她，未曾回报过徐卫芳，甚至她的存在就是一种伤害。

从来都是她欠徐卫芳的，徐卫芳不欠她。

徐卫芳看到了唐晶的痛苦，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她从来都是一个坚定的人：“这是我的妈妈传给我的，我自然也要传给我的孩子。

很可惜，我的孩子只有你一个，再婚后，我是有生育计划的，奈何天不遂人愿，孩子是上天的馈赠，我没这个福气。

也或许是老天爷觉得，我这个母亲当得实在不合格，所以剥夺了我再次做母亲的机会。”

徐卫芳眉心快速地抽动了一下，她咬了咬后槽牙，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么说很残忍，但是我必须要说。

我的任务是把我母亲传承给我的东西，继续传承下去，你可以理解为母爱，也可以理解为自私。

所以，你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完全没必要觉得亏欠或者愧疚。

因为我比你更自私，在我心里，在我的人生价值排序里，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你的母亲。

我们之间缘分太浅了，浅到我每次看见你，都会控制不住的想起她，我们注定是错位的，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徐卫芳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后的轻松：“你也是怨恨我的，不是吗？隔阂之所以为隔阂，是因为，不可平。”

唐晶张了张嘴，嗓子眼却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该说什么呢，欺骗妈妈说她从不曾怨恨？

看着眼泪顺着唐晶的脸颊滑下来，徐卫芳攥紧了拳头，指节根根分明。

她知道，她，会想通的。

唐晶仰起头，闭上眼睛让眼泪倒流回进心底，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对着徐卫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像是雨后的天空一般清新明亮。

她张开手臂，轻轻地拥抱住徐卫芳。

徐卫芳身体瞬间僵硬了，她用力咬着牙齿，用尽全身力气，去对抗那突如其来的一股暖意。

所幸，这个迟到了十六年的拥抱，很轻，很短，就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

唐晶退回原处，垂在一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那里还残留着妈妈身上的温度。

她笑着对徐卫芳说：“好，我收下了，我也会，把它传下去。”唐晶垂下睫毛，眼神柔柔地、暖暖地落在这千钧重的首饰盒上。

徐卫芳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也跟着笑了：“给小俞打电话吧，咱们也该出发去房管局了。”

路上，母女两个格外安静，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景，俞清和脑袋里的弦子一下子就绷紧了：完了，这是谈崩了呀。

俞清和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笑着说道：“要不，咱们今天在这再住一天，明天再回去吧。”

唐晶皱起了眉，她以为俞清和是要撮合她和徐卫芳之间的母女感情，她刚想拒绝，就听俞清和接着说道。

“外婆去世之后，外公就成立了一个慈善团队，他把一半的积蓄拿出了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看不起病的老人。

每个市都有一个专门的办事处和负责人，我刚跟外公确认了一下，本市的办事处恰好就设立在洄城。但是很不巧，负责人去临县下乡了，明天才能回来。

我想着来都来了，要不咱们明天去看一下，来个突然抽查，检查她们有没有按照规范办事，有没有徇私舞弊。”

俞清和语气轻松，唐晶的心也跟着慢慢缓下来：“好。”

俞清和兜兜绕绕说出了重点：“我刚查了一下，洄城明年就有高铁站了，这可太好了，往后回来就方便多了。

洄城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反正我现在有空，等过了年，我回来一趟，把家具家电布置好。”

俞清和点到为止，给唐晶留了余地，没有把话说死。

半晌后，唐晶慢慢地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好。”

坐在后排的徐卫芳，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她怎么会听不懂女婿的言外之意呢。

这是在委婉地告诉她，俞家家大业大是积德行善的人家，不会亏待唐晶。还借此给了唐晶一个回洄城的理由，真正把那套房子当成了家。

办完手续之后，俞清和提议把徐卫芳送回去，徐卫芳摆了摆手拒绝了：“这里我熟，我还要绕道去别的地方，不顺路，你们走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唐晶默默地看着徐卫芳孤单的背影，眼里蓄起了水雾，但是脚步却像是长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俞清和看了唐晶一眼，眼睫一张一合间，打定了主意，他抬脚追上徐卫芳，对徐卫芳说道：“妈，老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请您把我当成您的儿子，有什么事您尽可以吩咐我去办。”俞清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徐卫芳。

徐卫芳欣慰地点了点头，接过名片，细心地收进钱包夹层里，然后，绕过俞清和，静悄悄地离开了。

俞清和对着徐卫芳的背影，替自己也是替唐晶，大声说道：“妈，您要保重身体啊。”

俞清和把车扔在停车场，牵着唐晶的手，慢慢往酒店走。

身旁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临近年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零下的气温，冻不住人们对于团圆的渴望和期盼。

伤心的时候，到人群中去，会感受到更深的孤独。

伤心到无力的时候，到人群中去，会从周围人的身上，吸取到一点温暖和能量，名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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