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姑娘，天冷，喝口热水吧。
码头离得不是很远，夏小玉走了能有半小时左右就到了。
眼下已经是秋天了，晚上的海风很硬，纵使这边温度高，也比较凉了。
她刚到岸边，便看见两艘略显破旧的渔船正在解缆绳，看样子正准备出海。
夏小玉立刻小跑起来，冲到栈桥边，朝船上喊道：“几位大哥，稍等一下！”
恰在此时，几个汉子从岸上走来，夏小玉回身拦在他们面前。
“我想打听一下，前两天……捞到尸体的那件事。”
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其中一个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
离夏小玉最近的是个矮壮的中年人，他最先回过神，大手一挥，粗声道。
“不晓得，姑娘你问错人了！我们啥也没捞过，就是打鱼的！”
“对，对！没见过！”另一人连忙帮腔，语气急促。
“这海上哪天没点事？我们哪记得清！快让开，潮水不等人，我们得走了！”
他们的话又急又乱，几乎是推搡着绕开夏小玉，匆匆跳上了船。
借着船上摇晃的马灯光，夏小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大多数人都不自觉地别开视线，只顾低头摆弄缆绳或船桨，连声催促开船。
唯有刚才那个眼神飘忽的青年，见夏小玉还站在那儿，几乎要把整个脑袋缩进船舱里去，死活不敢与她对视。
夏小玉还想再问，肩上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甭问了，他们不会告诉你的。”
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背有点弓，手里提着一盏老旧的柴油灯。
“为什么？”夏小玉不解。尸体明明就在派出所，已是事实，他们有什么必要隐瞒？
老大爷笑了笑，摇摇头：“捞上尸体，对跑船的人来说是天大的晦气。
照老规矩，得摆贡品，恭恭敬敬敬过妈祖，再求过船公老爷，才能继续出海。
可如今家家手头紧，停一天工，家里吃什么？只有咬死不认，让老天爷觉得这晦气没沾上他们的船，他们才敢继续出海讨生活啊。”
夏小玉跟在大爷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虽仍觉得有些迂执，却也多少明白了船家们的顾虑。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码头边一间低矮的小屋前。
“进来歇会儿，喝口热水吧。这大晚上的，冷哩。”大爷熟练地引燃炉子，把水壶坐了上去。
夏小玉在炉边坐下，伸手凑近火苗暖着。“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
大爷动作微微一顿：“你听出来啦？”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二十年前逃荒来的。那时候家里没粮，我用板车拉着一家老小到了这儿。
心想海边总有点吃的，谁承想海鲜不顶饿啊，我那小儿子还碰不得海鲜。
后来没法子，想拿鱼虾去换点粮食，结果……被抓了，‘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人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这话听着心酸，却并非夏小玉此行的目的。她顺着接了一句：“二十年，是不短了。”
忽然，她心念一动：“大爷，您一直住这儿？”
大爷抬眼看了看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夏小玉眼中顿时燃起希望：“那那天的事，您……”
大爷却打了个哈哈，起身道：“哎呦，水滚了，得先灌暖壶喽……”
见他避而不谈，夏小玉心一横，索性把话挑明。
“大爷，您儿子的事，我或许能想办法。但您应该清楚——我想问的是什么。”
听到“儿子”二字，大爷神情明显凝住了。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人……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夏小玉一字一句答道，目光紧紧锁住老人的脸，不放过丝毫神情变化。
大爷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天不早了，回去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说着，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夏小玉还想再问，可老人已不再言语。她无法，只得先起身离开。
厉家父母是两天到的。
而这两天，夏小玉天天去找那个大爷，可大爷就是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旁敲侧击中，她逐渐知道了这老头的信息。
姓花，媳妇去年没得，大儿子前几天出海失踪了，儿媳妇带着孩子改嫁了。
小儿子被关去改造，还没回来。
老爷子将家里的房子给了大儿媳，自己则搬到了海边的这个小房子。
说是帮着大家歇个脚，喝口水，据说他大儿子出海那天，是空着肚子上船的。
所以大爷一生的执念，就是能让大家喝上口热水。
可怜归可怜，可大爷就是什么也不说。
气的夏小玉就差原地升天了。
至于那个神情有点诡异的青年，她也打听到了，就在这附近，那天捞上尸体的，就是他和他爹。
只不过被吓着了，他爹到现在还没好呢。
所有线索，似乎都断在了这里。
正当夏小玉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力时，陈掌柜匆匆找来，说厉家二老到了。
厉父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许多。
厉母更是被人搀扶着下的车，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派出所。
夏小玉自己并未察觉，这几日她寝食难安，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衣衫裹着清减的身形，面色苍白，眼眶深陷，看起来竟像变了个人。
见到她这般模样，厉母顿时泣不成声，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枯瘦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孩子……苦了你了……我的儿啊……”
夏小玉任她抱着，感受着老人身体的颤抖，喉头也阵阵发哽。
那一瞬间，连日来支撑着她的那份“确信”竟微微动摇起来。
万一……真是自己错了呢？
万一那真是厉砚川呢？
不。
她暗自吸了口气，将那丝动摇用力压回心底。
“爹，娘，”她轻轻扶住厉母，声音有些干涩，“你们一路辛苦，要不先到招待所歇歇？”
厉父却老泪纵横地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得厉害。
“小玉啊……带我们……去见砚川最后一面吧。”
夏小玉知道劝不动，只得搀扶着二老，转身朝那扇阴冷的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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