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棋手与棋子

省委书记办公室，季昌明坐在沙瑞金对面的椅子上，将全省政法工作会议的情况，以及自己对陈清泉案件、侯亮平回避处理的安排，条理清晰地做了汇报。他语气平稳，不带个人色彩，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和依据的程序规定。

沙瑞金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点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季昌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昌明同志，你处理得很稳妥。”沙瑞金首先肯定了季昌明的做法，“在这个敏感时期，稳住阵脚，依法依规办事，比什么都重要。高育良同志强调程序正义，从理论上讲，没错，我们反腐也不能脱离法治的轨道。侯亮平同志这次，确实是急躁了些，让他停下来反省一下，也好。”

他话锋微转，语气深沉了几分：“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问题的本质。陈清泉的问题，绝不仅仅是个生活作风问题，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更严重的职务犯罪。这一点，你们检察院不能放松，要借着这次‘规范’的东风，把案子查得更扎实，更经得起检验。要让人看到，我们不仅讲程序，更有决心和能力查清事实。”

他看着季昌明，目光意味深长：“昌明同志，你在检察战线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原则性强。在这个关键时期，省检察院需要你这个掌舵人稳住方向。省委，我本人，对你的工作是信任的，也是支持的。有些时候，可能会受些委屈，担些压力，但这都是暂时的。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汉东政法系统的未来，离不开你们这些老同志的把关定向。将来，无论是在现有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还是退下来享受天伦之乐，组织上都会充分考虑，给予妥善安排，绝不会让坚持原则、兢兢业业的同志吃亏。”

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蕴含着丰富的信息。沙瑞金既表达了对季昌明当前处理方式的支持，也暗示了对其未来（包括可能的副部级待遇退休）的承诺，更隐晦地鼓励他顶住高育良带来的压力，继续深挖陈清泉背后的线索。

季昌明心中一动，他听懂了沙瑞金的“画饼”。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更高的政治抱负已经淡了，能平稳落地，有个好的归宿，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沙瑞金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他立刻表态：“请瑞金书记放心，我一定坚守岗位，恪尽职守，依法办好每一起案件，绝不辜负省委和您的信任。”

……

与此同时，高育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全省政法工作会议看似成功，达到了造势和施压的目的，但他内心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

京州的局面让他忧心。市公安局局长刘远是李达康的铁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市检察院那边，虽然检察长肖刚玉是他的学生，但李达康借着上次常委会调整干部的机会，塞进去两个资深副检察长，明显是在牵制、甚至架空肖刚玉。肖刚玉留在京州，作用已经大打折扣，反而可能成为对手攻击他的一个靶子。

再看省里，省检察院现在被季昌明这个“琉璃蛋”守着，侯亮平虽然暂时被按住，但沙瑞金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把刀。省公安厅更是个心病，萧杰以常务副厅长身份主持工作，摆明了只听周瑾和沙瑞金的，对他这个政法委书记阳奉阴违。

“必须主动出击，调整布局了。”高育良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能坐等沙瑞金一步步蚕食他的地盘。他需要一次人事上的反击，重新夺回主动权。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号码。

“瑞金书记，您现在方便吗？关于政法系统的一些干部配备问题，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想法。”高育良的语气恭敬而沉稳。

得到允许后，高育良很快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他没有绕太多圈子，在简单寒暄后，便切入了正题。

“瑞金书记，这次政法工作会议，暴露出我们一些单位在执法规范化上还存在薄弱环节。尤其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接连出现问题，前任局长陈海同志……唉，令人痛心；现在侯亮平同志又因为程序问题被回避，局里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主持工作的领导，长期下去，恐怕会影响反腐工作的深入推进啊。”

他首先摆出忧心工作的姿态，然后将矛头引向省检察院反贪局。

沙瑞金不动声色：“育良同志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认为，是时候给反贪局配备一位经验丰富、原则性强、熟悉业务的常务副检察长去直接分管了。”高育良顺势抛出自己的人选，“我考虑，京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肖刚玉同志，是个合适的人选。他长期在检察系统工作，业务能力突出，政治过硬，在京州也做出了成绩。让他到省院来，担任常务副检察长，直接分管反贪局，可以有效加强领导，规范办案流程，确保不再出现类似侯亮平同志那样的程序错误。”

他将肖刚玉的调任，包装成加强省检察院领导力量、规范反贪工作的需要，理由冠冕堂皇。

紧接着，他不给沙瑞金太多思考时间，又抛出了第二个议题，并且直接针对沙瑞金可能援引“异地任职”原则做好了准备：“另外，省公安厅那边，萧杰同志担任常务副厅长主持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公安厅任务繁重，长期没有正式厅长，不利于工作开展和队伍稳定。我认为，也应该尽快研究厅长人选了。考虑到干部交流原则和公安工作的特殊性，我建议可以从外省或者部委交流一位政治可靠、业务精通的同志过来。”

沙瑞金眼神微凝，知道重头戏来了：“哦？育良同志有具体合适的人选考虑？”

“我了解到，邻省江城市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市公安局局长王伯仁同志，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说道，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人选。

（新人物王伯仁设定：外省干部，与汉东无地域关联，符合异地任职要求。关键点在于，他早年曾在汉东省汉大政法系进修，当时的高育良不仅是该校教授，还兼任干部进修班的导师，对王伯仁颇为赏识，在王伯仁结业返回原省份后的早期晋升中，高育良利用其在政法系统的人脉，曾起到过关键的推荐作用。此后多年，二人虽分处两地，但王伯仁对高育良一直执弟子礼，保持着隐秘而稳固的联系。）

“伯仁同志是资深公安战线领导，政治立场坚定，实战经验丰富，在江城主管政法工作期间成绩斐然，成功处置过多起重大突发案事件，带队伍能力也很强。”高育良介绍着王伯仁的履历，这些都是明面上无可指摘的优点，“他虽然不是我们汉东干部，但正因为如此，没有本地复杂人际关系的牵绊，更能放开手脚开展工作，严格执法。我与他早年在其进修时有过接触，对其能力和品行有深入了解，相信他能够胜任汉东公安厅长的重担。”

高育良这番推荐，极具技巧性。他主动提出异地交流，堵住了沙瑞金在籍贯问题上的质疑；推荐的人选明面上履历光鲜，理由充分；同时，隐晦地点出“早年接触”、“有深入了解”，暗示了彼此存在渊源，但又不过分强调，显得既举贤不避“故”，又秉持公心。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高育良这是借题发挥，要一举拿下省检察院反贪局的直接管辖权，并塞进来一个与他有渊源的公安厅长。肖刚玉是他的亲信，王伯仁是他的人，这两个人上去，政法系统这块铁板，就真的又被他牢牢焊死了。而且这番操作，在程序上几乎无懈可击。

“育良同志的建议，省委会认真考虑。”沙瑞金没有立即表态，语气平和，“干部问题是大事，需要统筹研究，也要充分听取相关方面的意见。目前还是先集中精力，把政法督查工作开展好，把陈清泉的案子依法处理好。”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用了“认真考虑”、“统筹研究”、“听取意见”这类标准话术，为自己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和博弈空间。

高育良也知道不可能一蹴而就，他今天的目的就是抛出议题，埋下棋子，并且展现自己依然强大的布局能力和在政法系统内的影响力。他见好就收，起身告辞：“好的，瑞金书记，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相信在您的领导下，汉东的政法工作一定能开创的新局面。”

看着高育良离开的背影，沙瑞金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高育良的反击，果然老辣而精准。这场围绕人事布局的博弈，骤然升级，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了“肖刚玉”、“王伯仁”两个名字，打了个问号，又重重地圈了起来。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策，否则，主动权将再次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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