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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祁同伟的交卷时刻


D建培训结束后,时间在密集的学习和筹备工作中飞快流逝。从那天离开周瑾家,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一场战役完成最初的部署,也足够一个人完成艰难的自我清算。

明天,全省脱贫攻坚选派干部大会将在省委礼堂召开。会后,祁同伟将正式启程,奔赴石梁河。

晚上七点,他再次站在了省委家属院四号楼门前。手中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装着过去两个月的心血——一份四十二页的个人总结,一份二十三页的清理工作报告。

与两个月前那次的惶恐不安、失魂落魄相比,此刻的他脸色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历经风暴后的沉寂,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他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周瑾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钢笔,似乎刚结束工作。看到祁同伟,他的目光在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平静地点了点头。

“来了?比我想的要快一些。”周瑾侧身让他进门,“进来说吧。”

书房一切如旧。三面墙的书架,宽大的书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茶香混合的气息。但祁同伟再次踏入时,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被恐惧攫住的待宰羔羊,而更像一个准备接受最终诊断的病人。

“周省长,”他将手中的档案袋双手放在周瑾的书桌上,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您让我做的两件事,我完成了。”

周瑾在书桌后坐下,没有立刻去拿档案袋,只是用目光示意他也坐下,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祁同伟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对组织,也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迟到的审判性陈述:

“周省长,这两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没怎么回家,把从岩台山走出来之后的路,一步一步,重新走了一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剜心剔骨的痛楚,却也透着前所未有的坦诚。

“我总结了自己,总结出来四个字:忘本、生妄。”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直视着周瑾:“我忘了本。忘了我是怎么从那个穷山沟里爬出来的,忘了是全村人凑钱、是国家和D培养了我这个大学生!我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当成了可以向组织、向社会索取的资本!”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把老家的亲戚一个个安排进公安系统,美其名曰是回报乡梓,现在想来,不过是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所谓的‘衣锦还乡’的扭曲面子!我忘了,权力是人民给的,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不是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构筑小山头的!”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语气更加沉痛:

“忘了本,所以就生了妄念。当我自以为遭受了不公——现在知道是恨错了人——我就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我觉得光靠努力不够,需要攀附,需要寻找捷径。”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苦涩:“我跪下去求梁璐,表面上是为情所困,实质上是想抓住一根权力的藤蔓。我跟赵瑞龙、高小琴他们搅在一起,是因为在他们那里,我能找到一种扭曲的认同感和权力带来的快感,能弥补我内心因‘忘本’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和自卑!”

“我妄想着可以凭借权术和钻营,爬到更高的位置,获取更多的权力,来证明自己,来填补那份空虚。”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D性原则、组织纪律都抛在了脑后,眼睛里只有那条自以为是的‘上进’之路。以至于在陈岩石的问题上,我竟然会做出那么疯狂、那么不计后果的举动……我简直是利令智昏,走火入魔!”

说到这里,祁同伟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周省长,我这半辈子,就像个跳梁小丑。该坚守的底线,我丢了;该感恩的人,我恨了;不该碰的东西,我碰了。我把一副原本可以有作为、有担当的人生好牌,打得稀烂!”

他看向那个档案袋,语气变得坚定:“这里面,是我写的详细材料,每一个错误,每一次迷失,我能想起来的,都写在里面了。还有……您交给我的第二个任务。”

祁同伟开始汇报具体工作:“配合萧厅长整顿系统,清理门户。这两个月,我把自己安排进去的那些人,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其中确实有七个害群之马,仗着我的关系,胡作非为——有吃拿卡要的,有违规经商的,甚至有一个涉嫌充当保护伞的。”

他从档案袋中抽出一份文件:“相关的证据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已经移交给了萧厅长和纪委的同志。该抓的,绝不会手软!”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至于那些虽然是我安排进去,但确实老实做事、遵纪守法的,我也按照您的要求,协助他们补齐了手续,一共一百二十七人,现在都能安心工作了。”

汇报完毕,祁同伟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周瑾的评判。他不再有任何侥幸,也不再有任何隐瞒,仿佛一个交出了全部底牌的赌徒,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周瑾默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分,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祁同伟的这番总结,是否足够深刻?他的刮骨疗毒,是否足够彻底?这将决定他未来的路,是走向真正的救赎,还是彻底的沉沦。

良久,周瑾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个人总结。他没有立即翻开,而是用手指摩挲着牛皮纸封面,仿佛在感受这两个月来祁同伟所经历的挣扎与痛苦。

“坐下吧。”周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祁同伟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周瑾翻开总结,快速浏览着章节标题。他的目光在几个章节上停留——第三章“权力初尝”、第五章“山水庄园”、第八章“养老院事件”,以及第十一章“如果重来”。

翻到最后一章时,周瑾的视线停留了更长时间。那一页上,祁同伟写道:“如果人生能重来,我宁愿留在岩台山司法所,背着挎包走遍七个乡镇,为老乡调解纠纷、普法讲法。晚上回到所里,就着煤油灯读法律条文。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但至少能每晚睡得安稳,至少对得起全村人凑的那些鸡蛋……”

周瑾合上了总结。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那目光不再像两个月前那样冰冷如刀,而是多了几分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认可?

“这两个月,没白过。”周瑾终于给出了评价,声音很轻,但在祁同伟听来,却重如千钧。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颤,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周瑾将总结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温和而随意:

“不过,今天我们不说这些了。”

祁同伟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明天你就要下去了,今天就当给你送行吧。”周瑾站起身,走到书柜旁的小茶柜前,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不是什么名贵品牌,是一瓶陕北当地的老白干,标签已经有些泛黄。

“我记得,我们两人都是94年研究生毕业。”周瑾一边拧开瓶盖,一边说,“我72年,你69年,你比我大三岁。按说,咱们该算是同届。”

他将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酒,清澈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然后走回书桌前,将其中一杯推到祁同伟面前。

“今天就当两个同届大学生,聊聊天。”周瑾端起自己那杯,看着祁同伟,“顺便给你减减负担,让你轻装上阵,好好工作。”

祁同伟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那杯酒,又看看周瑾——这位常务副省长此刻的神情,确实不像在对待下属,更像在对待一个……同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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