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一庐两影对凄风
陈根生被打得没了意识。
阿菱手里捏着一柄油纸伞,伞沿微倾,停在包子摊三步开外,抬眼望向漫天落雨,心底忽而浮起玄穹先前说过的。
关于凡人不易的话。
而摊主瞧见来人通身不凡的派头,气焰消失了不少。
她摸出几枚铜钱,当啷两声轻响。
“够了?”
摊主愣住,两手在围裙上擦拭,豪迈笑道。
“够了姑娘,这浑汉吃了五个肉包,十文足数……”
阿菱又摸出些钱排在桌上。
“剩下的给我拿两个素包。”
“好嘞您稍候,刚出屉的荠菜豆腐馅,香着呢!”
摊主掀开蒸屉,抓起两张干荷叶利落打包。
陈根生半张脸被打肿,另一只眼睛盯着那双花布鞋。
她没有再低头看过地上。
他好难过。
此时,又一名身着白袍的白玉京修士悄然显出身形,神色匆忙。
“通传司请大人速速回去拿个主意。”
阿菱撑开油纸伞,站起身来。
白光一闪,两道身影凭空消散得无影无踪。
包子摊前重新恢复了市井喧嚣。
摊主低头瞅着掌心里油汪汪的铜币,抬脚在陈根生头上踹了一下。
“爬起来滚一边去!”
“人家修仙者怎么做事的?吃了凡间的包子,规规矩矩照价给钱,还顺带替你账平了!”
周遭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跟着咂嘴。
“心善嘛。”
“可不是,修仙的讲究的是功德圆满,身上那股气派,哪是咱们凡夫俗子比得了的。”
摊主冷笑道
“听见大伙讲的没有?修仙的人,道德品行比你这等惫懒货色强出千倍万倍!人家吃凡俗的粮食,走凡俗的道,心里装着规矩!你倒好,四肢健全,年轻力壮,偏要跑到老子摊头前装疯卖傻!”
摊主越说越来气,手里捏着的竹蒸盖又扬了起来,作势要抽。
“滚!赶紧滚!”
看热闹的街坊见没了戏瞧,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回了自家门面。
卖菜的继续吆喝脆水萝卜,挑担的擦着汗往巷子深处钻,笃笃的声响顺着青石板路传开。
好吵啊。
雨水噼里啪啦。
陈根生趴了两刻钟。
撑了撑胳膊,却依旧不敢动。
又等人少了。
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对着四周抱歉尬笑。
他低着头,弓着腰,凭着残留在脑子里的丁点记忆,一步一拐地向南走。
穿过米市,跨过横流着潲水的小石桥。
前面是瓦匠巷。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半截,焦黑的树杈在细雨里伸展着,像一只伸向阴天的枯手。
巷子里很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坑洼里积满了雨水。
陈根生顺着湿漉漉的土墙走到底。
单薄的泥瓦房立在眼前。
方才吊死的地方。
陈根生站在门槛外。
两根手指挑开草席的一角。
屋里光线很暗。
“……”
一脚迈过门槛。
他两只腿发软,喉咙咕噜一声。
屋梁正中,横着一具躯壳。
草绳还栓在房梁上,断口参差不齐,在半空中慢悠悠晃荡。
陈根生就这么直勾勾看着。
自己看自己的尸首。
这种滋味,天下修士大概找不出第二个能尝到的。
他挪动脚步,慢慢挪到那具尸体旁,双膝一软。
五条肥嘟嘟的涡蚺在肉皮底下拱了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根生伸出手,碰了碰地上那具尸壳干瘪的手腕。
冰凉僵硬。
“哈……”
陈根生挤出半声哑笑,而后面无表情。
躬身塌背,双手按紧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表,身躯颤抖。
算尽天机空作计,到头身与死人齐。
这是他自己啊。
他都不能属于自己了?
昔日教白玉京的行走们闻名心惊。
到头来……
喉咙里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咽不下。
太累了。
陈根生似乎从不曾闭过眼。
凡人要歇息,修士要吐纳,可蜚蠊只要活着,便得在黑夜里四处摸索,防着鞋底,防着扫帚,防着那随时可能落下的滚水。
他蜷缩起双腿,将头颅埋在死尸旁。
难受至极,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鼾声微弱,起伏不定。
梦里没有白玉京,似乎也没有玄穹般强的人。
他睡得很好的。
破屋外头,雨渐渐停。
瓦匠巷里响起一阵脚步和窃窃私语。
“你看得真切无误吧?”
“千真万确!那两个闲人没有收回桌案之上的金子,足足十锭!”
“只是那抄书著史的后生,已丧命这破屋之内,沾染死人气息,我心底总觉晦气缠身啊。”
“眼前便是黄白之物,管什么人死未死。从前盗掘棺椁捞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顾忌不祥?”
“踏入这一行,便应当敬重行规矩。”
草席被一只枯瘦发黑的手掌扯开。
两道鬼祟的人影挤进昏暗的屋内。
前头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腰间别着半截铁撬棍。
后头跟着个身形干瘪的矮子,怀里揣着个麻袋。
独眼汉子刚进门,脚下便被绊了个踉跄。
“哎哟!”
他低头一瞧,地上横着两具身子。
一具干瘪如柴,早已没了生机。
另一具则蜷缩在尸骸旁边,身上套着破烂青衫,脑袋埋在死人怀里。
矮子扯了扯独眼汉。
“这……这怎的有两个?”
“怕个屁!”
“前头那个是吊死的陈敬,后头那个,准是方才在街面上抢包子吃的那个外乡叫花子!趁着屋里没人,钻进来躲雨偷懒的。”
独眼汉抬脚踹了踹睡着的身影。
“要饭的!”
地上的人动也不动,呼吸沉滞,睡得深沉又安心。
只是周身透着一股汗,任凭鞋底落在腰眼上,也只是含糊地半声,身子往死尸怀里缩紧。
矮子手脚麻利,扑到破桌边,十块马蹄金便全扫进了麻袋底。
“发了!”
两人突然莫名对视一眼,呵呵一笑。
“那这乞丐?”
“活人嘴碎,死人嘴严,保不齐只是佯装昏睡的。”
“杀。”
撬棍尚未触及陈根生的头颅。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莫名倒地,没了声息。
屋内草席被人一把掀开,悬搭在门框边上,随着微风悠悠晃荡。
门外立着一名样貌平平的少女。
李思敏气喘不止,脸上泪痕纵横,惶急万分。
屋内空空荡荡,唯有陈根生冷静长眠,先前吃肉包的乞丐已不见踪迹。
“师兄,师兄啊……”
悲恸涌上心口,她放声大哭。
爹早已逝去,而今师兄也落得身死的下场。
(https://www.wshuw.net/3517/3517439/33709488.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