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吾皇万岁
西苑、精舍。
没有宫殿金碧辉煌的景象,倒像一个道观。
到处都有青纱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丹砂、硫磺的味道。
谢凝初跟着吕芳到了大殿里,觉得那里雾气腾腾,分不出真假。
大殿中间有一个大的八卦炼丹炉,炉火熊熊。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人背对着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敲打着一只铜磬。
“叮——”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的耳朵疼痛。
“微臣太医院谢凝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初跪在地上给嘉靖行了一个大礼。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仍然保持着敲磬的节奏。
“起来啦。”
声音有些飘渺,透出一股常年服用丹药后留下的燥热。
“据说你今天威胁过严嵩了吗?”
嘉靖帝把铜磬放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去。
那是一张非常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但是那双眼睛却很亮。
就像两把钩子,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钩出来仔细看看。
谢凝初仍然跪着,并没有站起来。
“不敢。”
“微臣只是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的?”
嘉靖微笑着拿起一颗刚刚炼好的红丹药,在手中把玩。
“严嵩这老东西,朕都不敢轻易去威胁他,你一个小小的女太医,居然敢把刀架在严嵩的脖子上。”
“你是觉得朕的刀不够锋利,还是觉得严嵩的刀太陈旧了?”
话里充满了杀机。
谢凝初明白,如果今晚在西苑的回答不好,那就是她安身的地方了。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又果敢。
“皇上,严阁老的刀是不是很老了,微臣不清楚。”
“但是微臣很清楚皇上要的新刀是啥样子。”
嘉靖的手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起跪在地上女子。
“哦?”
“那么你来说说看,朕要的是什么样的刀?”
谢凝初深呼吸,拼上性命。
“一把可以割去腐肉,又不损伤骨头,还可以替皇上背负骂名的刀。”
“严阁老是一把好刀,但是用久了就会生锈,而且这把刀太大,容易伤到主人的手。”
“微臣才能平平,希望能成为皇上手中一根微小但能直击病灶的银针。”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炼丹炉中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一根银针。”
“吕芳,赏。”
“既然你能解千机引的毒,那么朕这炉‘长生丹’,你也可以过来看一看,到底缺少了什么药材?”
嘉靖把一颗红丹药扔到谢凝初面前。
丹药在地上滚了几十圈后停下,在她的膝盖边上。
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又带有危险气息的香味。
谢凝初拿起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里面有很多铅、汞,还有罂粟壳。
让人上瘾、慢慢慢性中毒的毒药。
如果实话实说,那就是对皇上道行的质疑,一定活不了。
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皇上就死了,她也难逃一死。
这就是帝王的考核。
左右为难。
谢凝初捧着这粒丹药,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和嘉靖那双充满戏谑与杀意的眼睛相对。
“皇上,这丹药缺少了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呢?”
“人心。”
嘉靖帝放下手头的工作,一双深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如一只打盹中的老虎,一有机会就会上去伤人。
大殿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只有丹炉中的火苗呼呼作响。
吕芳在一旁,拂尘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万岁爷动了杀心的前兆。
谢凝初没有避开那两道冰冷的目光。
她把那颗暗红色的丹药放在手心上,好像捧着一块炽热的煤球。
“皇上修建的是长生大路,炼制的是换骨脱胎的仙丹。”
“但丹药中铅汞之气太多,像烈火烹油。”
“火势太大,如果没有东西压着,烧的就不是凡人,而是皇上龙体。”
嘉靖帝冷笑了一下,又坐回了蒲团上。
“你告诉我这丹药是有毒的吗?”
“太医院那些老废物每次都会跟朕说这丹药有毒,那结果怎么样?”
“朕吃了二十年,仍然坐在龙椅上,而他们,坟头上的草都已经换过好几茬了。”
谢凝初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不懂皇上的用心,所以说是毒。”
“皇上想要的,就是驾驭,就是控制。”
“这丹药可以使皇上精力充沛,通宵处理公务也不会感到疲倦,这就是它的药效。”
“但是过犹不及。”
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打开瓶盖,淡淡的薄荷香立时驱散了殿内硫磺的气息。
“这丹药缺少的‘人心’,就是这股清凉气。”
“心为火,肾为水。”
“皇上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政务,心火本来就旺盛,再加上服用这种烈火一般的丹药,水火不容,自然会感到烦躁不安,甚至性格……变得稍微急躁一些。”
“微臣有一味‘清心露’,不能解除丹药的功效,但是可以解除丹药的燥热。”
“就比如驭马,有鞭子还不行,还要有缰绳。”
“这丹药如同鞭子一般,驱使着龙体前进;而微臣所制之药犹如缰绳,防止皇上被这股力量反噬。”
谢凝初说完之后,双手把小小的白瓷瓶子举得高高的。
大殿内一片寂静。
嘉靖帝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眼神变幻无常。
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同时又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知道那丹药有毒,但是他对掌控一切的快感更加着迷。
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如何去控制那毒药。
那些太医只会劝他戒药,那是在找死。
眼前的女人,递给他一根缰绳。
“呈献。”
吕芳赶紧走上前去,接过瓷瓶,小心谨慎地递到嘉靖手里。
嘉靖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只觉得一阵凉意直冲脑门,之前服下丹药之后有些迷糊的神志也突然清醒了很多。
“好的缰绳。”
嘉靖嘴角勾勒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谢凝初,你果然很有趣。”
“严嵩想用你来救自己孙子,朕也想用你。”
“但是这里只能有一个主人。”
“你知道朕的意思吗?”
谢凝初磕头,额头贴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微臣明白。”
“微臣只是一个工具,用微臣的人是谁,就让微臣为他服务。”
“如今这根针到了皇上的手里,严府的脓疮自然就由微臣来替皇上清理干净了。”
“哈哈哈哈。”
嘉靖一笑,将那只白瓷瓶藏在袖子里。
“走吧。”
“把严嵩这王八蛋的名字写在上面。”
“记着是吊着的不是治好的。”
“如果治得太快,这场戏就不好看了。”
谢凝初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微臣遵旨办理。”
走出西苑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
冷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但是谢凝初却感觉很清醒。
吕芳亲自把她送到宫门口。
“谢太医,我家在宫里住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吕芳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
“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万岁爷今天心情很好,把你的药收下了,这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的。”
“但是自己人,有时候比外人更惨。”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向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行了一礼。
“多谢公公提醒。”
“在京城这盘棋局中,卒子过河之后就再无回头路了。”
“我不能够死去,因此只能拼命地向前拱。”
吕芳瞥了她一眼,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
“那谢太医走好了。”
“夜晚走路要当心脚下。”
宫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把充满阴谋和杀戮的皇权中心隔绝在身后。
谢凝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
在大殿之上,她是以生命来打赌的。
嘉靖自负,认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要比对死亡的畏惧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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