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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灶火底下还压着话没说完


暴雨过后的第三日,天光微亮,药园废墟上湿气蒸腾,泥泞未干。

新来的杂役小石头蹲在残破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慢吞吞地将烧尽的灰烬往角落里拢。

这灶是昨夜才重修的,青砖从库房领来,勉强砌了个模样。

宗门说是为了纪念那位“莫名其妙失踪却莫名被追封为‘人间仙境奠基者’”的前杂役林川,可小石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只知道这地方不能乱动,动了会震山脉;也不能冷场,冷了连地火都打哆嗦。

他正要将最后一撮灰扬出去,指尖忽然一滞。

灰堆中央,静静躺着一粒炭珠,通体乌黑,却泛着温润光泽,像被月光浸透的墨玉。

更奇的是,触手竟有暖意,仿佛里面还藏着一口没吐完的热气。

“怪东西。”小石头嘀咕一声,想扔又舍不得,索性揣进怀里,“留着当镇纸也好。”

当晚,他在新灶上煮饭。

米下锅,火燃起,柴噼啪作响。

可就在水汽升腾、锅底焦痕初现时,那层焦壳竟微微蠕动起来,如同活物拼图,缓缓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其实我那天,是特意——”

小石头猛地瞪大眼,筷子都掉进了锅里。

他还未来得及细看,炉火忽地一跳,火星四溅,那行字瞬间崩散成无数黑点,随烟飘去。

只留下一股奇异的慵懒气息,在灶边缭绕不去,像是有人斜倚虚空,翘着二郎腿打着盹,嘴角还挂着半句没说完的调侃。

空气安静得离谱。

连风都不肯吹进来。

小石头挠了挠头,喃喃:“莫非......这灶成精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梦语草原边缘。

唐小糖踏着露水而来,素白衣裙拂过草尖,惊起一圈涟漪般的灵波动荡。

她手中捧着一方旧蒲团,边角磨损,绣线脱落,却是当年林川最爱窝着睡觉的那一块。

她没有通报,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轻轻推开药园灶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炉火已熄,炭珠静静躺在石台上,微光隐现。

她将蒲团摆在炉前,跪坐下去,指尖轻抚炭珠表面,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若你还听得见......别藏了。”

话音落,屋内骤然一静。

下一瞬,炉心深处浮起点点火星,如萤火苏醒。

一道极轻、极懒的声音,仿佛从千年深梦中悠悠飘出:

“不是藏......是懒得说全。”

唐小糖指尖猛地一颤,喉头一紧,眼眶骤然发热。

她咬住唇,强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那你现在......能说了吗?”

火焰轻轻摇曳,映在她眸中跳动。

回应她的,是一声悠长至极的哈欠,拖得老长,尾音带着熟悉的戏谑与倦意,仿佛那人正舒展四肢,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望着那熄灭的炉膛,久久未动,唯有掌心的炭珠,温度悄然升高了一分。

三日后,主峰议事殿。

陈峰立于星盘之前,手中摊开两卷古籍,《鼾律谱》与《梦语草年志》。

前者记录历代高人入定呼吸之律,后者则记载梦养之地万物随梦境共振的节律变化。

他目光沉凝,指节轻敲卷轴:

“第七日,寅时三刻,山崖回音出现0.3息的顿挫,非病非灾,非风非雷......倒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旁弟子不解:“掌教,您真信那灶火里还有意识残留?”

陈峰不答,只道:“封锁灶房三日,任何人不得进出。我亲自守夜。”

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灶房内,炉火无风自燃,由红转蓝,幽幽如寒潭之光。

火焰中心,忽有虚影浮现,字迹苍劲却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笔锋:

“陈峰,你记账比我还认真。”

陈峰站在炉前,一怔,随即朗笑出声:

“那你倒是把账写清楚点!哪有功德簿上写着‘替掌门老婆炖燕窝,抵闭关三日’的?”

火光微微一颤,似有笑意流转。

就在此刻,那枚炭珠“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一道极淡的批注自裂缝中浮现,墨色未干,仿佛刚刚提笔:

“......那天睡她门口,是因为她窗上映着哭脸。”

陈峰笑容渐收,眼神微动,终是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他伸手欲触那行字,火焰却骤然熄灭,炭珠重归寂静,唯余一丝暖意,缠绕指间。

深夜。

万籁俱寂。

灶台旁,一株新生的小白花悄然探出藤蔓,洁白花瓣上凝着露珠,宛如泪滴。

藤蔓轻轻缠住炭珠,露珠顺着茎脉滑落,渗入那道刚裂开的缝隙......

刹那间,炭珠内部泛起微不可察的金芒,仿佛某段尘封的记忆,正被轻轻叩响。

深夜,万籁俱寂,唯余药园废墟中那一方残灶,在月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幽光。

小白花的藤蔓仍缠绕着那枚裂开细缝的炭珠,洁白花瓣上凝结的露珠缓缓滑落,顺着茎脉渗入裂缝深处。

就在最后一滴露水没入黑暗的刹那,整颗炭珠猛地一震,仿佛有心跳从死灰中复苏。

记忆回溯。

画面模糊又清晰,像是透过一层蒸腾的锅气看人间。

林川蹲在唐小糖窗户外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怀里紧紧搂着一盘点心盘,盘里是几块焦得发黑的锅巴。

夜风拂动窗纸,映出她蜷坐在床边的身影,肩头微微抽动,一滴泪砸在纸上,晕开成一朵湿漉漉的花。

他眯着眼,嘴里嘟囔:“系统说完成‘摆烂任务’就行......睡满八个时辰奖励三千懒气值,闯禁地打呼噜翻倍......可它没说”

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看见她哭,我就躺不下去了。”

他本可以转身就走,钻进洞府里让时间飞逝、丹成九转。

但他没有。

他在冷风里坐了一夜,就为了确认那扇窗会不会亮灯,会不会有人出来骂他扰人清梦——那样的话,她就不算太难过。

结果她没出来。

他也终究没走。

直到晨雾弥漫,才抱着锅巴装作路过,顺手把“失误炼制”的“九转玄黄脆”塞进她门缝。

画面戛然而止。

藤蔓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那份笨拙而沉重的温柔,花瓣簌簌抖动,竟有金丝般的纹路自根部蔓延而出,像是某种古老血脉被悄然唤醒。

井水洼中涟漪再起,倒影浮现:

一瞬之间,两道剪影隔着薄薄窗纸对视:一个是屋内拭泪的少女,一个是屋外假装打盹的少年。

他们的轮廓并未真正触碰,却在光影交错间,织出一道看不见的线,贯穿岁月与生死。

涟漪碎,倒影灭。

炭珠静静躺在石台上,裂缝中的金芒已隐去,唯有温度比之前更暖了几分,如同沉眠的心脏仍在搏动。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新来的杂役小石头揭开饭锅,热气扑面而来。

锅底一圈焦痕赫然成型,金纹勾连,竟组成一行完整句子:

“我不是不敢爱,是怕一认真,就忘了怎么偷懒。”

他盯着看了许久,眼神从惊疑到恍惚,最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这锅巴还挺有文化。”

他伸手掰成两半,一半轻轻放回炉沿,像是一种无言的供奉;另一半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下。

就在那一瞬,整座青云山脉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灵劫,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又似谁在漫长梦境里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山间灵气无声流转,药田残根微颤,仿佛有某种沉寂已久的规则,正悄然松动。

而万里之外,梦语草原的风第一次带着笑意掠过大地,吹动草浪如笑纹扩散。

晨曦中,一朵新生的小白花迎风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映出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宁。

谁也不知,那一夜渗入炭珠的,不只是露水。

还有未曾说尽的执念,和一句藏了千日的告白。

而在梦养殿深处,唐小糖指尖轻抚第七代眠者的额心,眉心微蹙。

她忽然察觉,那原本应当循序渐进的梦境脉络,竟在昨夜无声贯通了某个关键节点。

一股温和的力量,曾悄然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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