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遗言

焦达海的妻子指尖苍白如纸，带着输液针留下的淡青瘀痕，轻轻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按下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指腹在手机屏上摩挲着，一条接一条地发送消息，仿佛要把积攒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融进这最后几段文字里。

“达海，我等不到你了。你别难过，你早已经深深刻在我心里，见与不见，都已不重要。能做你的妻子，我此生无憾。”

“你总说对不起我，说陪我的时间太少。”她停顿了几秒，呼吸带着微弱的喘息，屏幕上落了一滴透明的泪水，又迅速被指尖擦去：“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没能为你生儿育女，你总说不喜欢孩子，太忙没时间备孕，可我早就知道，是我不能生育。我讨厌自己的自私，可我真的太爱你了，爱到舍不得告诉你真相，怕你会离开我。”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吧。”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盛着温柔：“尽管你陪我的时间很少，尽管我常常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可只要想起‘我是焦达海的妻子’，我就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我走了。”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她的手指几乎失去了力气：“我会像你最爱的那些卫星一样，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好好睡觉……”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病房里的电视机突然传来清晰的倒计时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十——九——八——”

守在病床边的沈翊星猛地回过神，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又刻意放轻了音量：“阿姨！开始了！卫星发射开始了，快看啊！”

焦达海的妻子缓缓放下手机，视线艰难地移向电视屏幕。

“三——二——一——点火！”

随着指挥员的指令落下，火箭尾部喷射出橘红色的烈焰，裹挟着巨大的轰鸣声腾空而起，冲破云层，朝着深邃的太空飞去。屏幕上的画面震撼人心，病房里一时只剩下电视里激情昂扬的解说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周明手里攥着手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声音带着喘息道：“老焦！老焦接电话了！快接，老焦的电话！”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免提键，刚要把手机送到病床跟前，脚步却骤然顿住，脸上的急切瞬间被惊愕取代。

手机里传来焦达海的声音，他难掩兴奋与沙哑：“老婆！你看到了吗？卫星升空了！成功了！老婆，老婆你在听吗？”

沈翊星下意识地回头，眼神猛地一紧。病床上的人已经轻轻闭上了眼睛，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嘴角却漾着一抹满足的、浅浅的笑容，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被子边缘。

“老婆！老婆！”电话那头的焦达海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陡然变得急切，带着一丝慌乱：“你怎么不说话？老婆！你在听吗？”

沈翊星喉咙发紧，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她看见了……焦主任，她看见了……”

“老，老焦啊……”周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就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焦主任！焦主任你怎么了？来人啊！快叫救护车！快！”

混乱的呼喊声，从手机里传出，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与电视屏幕上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的喜讯，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对比。

消毒水的气味还在鼻腔里弥漫，沈翊星的意识仍陷在悲伤中，耳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闯入病房。

医生指尖迅速搭上焦达海妻子的腕脉，听诊器贴在她早已微弱起伏的胸口，监护仪上的波纹渐渐拉成一条直线。他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克制却难掩沉重：“患者于今日凌晨三点十四分，临床死亡。”

直到护士将那块素白的白布缓缓盖上她的脸庞，遮住她眼角未干的泪，沈翊星才猛地回过神来，她真的走了，终究还是差了最后一步，只差一天，就一天，就能等到焦达海从发射场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另一边，焦达海被救护车送往医院，陈天龙和李子曦紧随其后，一路攥紧了拳头。

急诊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医生做完全面检查后，将输液针扎进他干瘪的手背，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直到吊瓶挂上架子，他才被推出急诊室，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他怎么样？”李子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医生摘下口罩，说道：“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热，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已经严重透支了。”

“营养不良？”陈天龙皱紧眉头，转头看向李子曦，满脸不解，“基地的伙食按理说不差，焦主任是吃不习惯吗？”

李子曦的眼眶瞬间红透：“师父他……已经三四天没正经吃一口饭了，前几天医院传来师娘病危的消息……”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说！”陈天龙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天快亮的时候，焦达海缓缓睁开了眼睛。病房里的光线柔和，他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李子曦和陈天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沙哑着问道：“卫星……卫星发射成功了吗？”

李子曦连忙点头，眼眶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师父，成功了！非常成功！入轨精度远超预期，任务圆满完成了！”

焦达海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可下一秒，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得回去！我得立刻回长春！”

“师父，你刚醒，吊瓶还没打完呢！”李子曦急忙拉住他。

“不打了！什么都不打了！”焦达海一把拽掉手背上的输液管，针尖拔出的瞬间，几滴血珠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挣扎着就要穿鞋：“我得回去见她，我答应过她，发射成功就马上回去的。”

陈天龙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慌乱，知道此刻没人能劝住他，便不再阻拦，转头对李子曦吩咐道：“立刻订最早一班去长春的航班，你跟着一起回去，路上务必照顾好你师父，寸步不离。”

李子曦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陈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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