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争吵

学校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时，慕星航背上了印着小火箭图案的书包，成了班里最热衷于跟老师讲“爸爸造卫星”的小朋友。

沈翊星的日子被项目进度表和育儿日程表填得满满当当。白天在实验室盯着月球车智能驾驶系统的调试数据，晚上回家要陪慕星航搭积木、读绘本，等孩子睡熟了，还要趴在桌前改几页算法报告。这样连轴转的节奏，她起初觉得游刃有余，直到那天学校举办亲子手工活动，才被一盆冷水浇醒。

活动主题是“我的爸爸妈妈”，要求家长和孩子一起做立体相框。沈翊星提前请了半天假，赶到教室时，慕星航正孤零零地坐在小椅子上，眼巴巴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爸爸妈妈围在中间，手里的彩纸剪得歪歪扭扭。

“儿子！”沈翊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抱他。

慕星航却扭过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憋了半天，带着哭腔问：“爸爸呢？爸爸是不是又去造卫星了？他答应今天过来陪我一起参加的。”

沈翊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早上给慕浩辰打电话时，他正在开总体设计部的评审会，匆匆说了句“项目关键期，实在走不开”就挂了。她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心里酸得厉害，只能把他搂进怀里，多少次家长会她也失约过，当时的他肯定也是这样难过，沈翊星轻声哄着：“爸爸忙完就来陪你，我们先做相框，好不好？”

那天的手工活动，慕星航始终闷闷不乐。沈翊星捏着他的小手，一起剪了一家三口的剪影贴在相框上，可孩子盯着那个代表爸爸的黑色剪影，小声说：“爸爸的剪影，总是不说话。”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沈翊星彻夜难眠。

慕浩辰回来时，已是深夜。玄关的灯光映着他疲惫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刚挨着床沿坐下，沈翊星就睁开了眼睛。

“儿子今天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慕浩辰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妻子眼底的倦意，又想起早上匆匆挂断的电话，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愧疚。“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项目上的难处，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沈翊星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航天事业拼尽全力的男人，这些年，他们并肩走过了无数个攻坚克难的日夜，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渐渐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浩辰，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沈翊星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月球车项目很重要，你的卫星也很重要，可儿子更重要。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爸爸妈妈的陪伴，我不想让他的童年有遗憾。”

慕浩辰沉默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他低声说，“这段时间光顾着部门的事，忽略了你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们就那样坐着，从项目的压力聊到孩子的成长，从年轻时的梦想聊到如今的坚守。末了，慕浩辰眼神亮了亮：“我们定个规矩吧。每周六，不管有什么事，都推掉，专门留给儿子，就叫‘家庭日’。”

“真的？”沈翊星有些意外。她知道总体设计部的工作有多忙，周六加班是家常便饭。

“真的。”慕浩辰郑重地点头，“航天事业是一辈子的事，可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我不能错过他的童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我尽量不熬夜加班，每天早起给你们做早餐。你也别太累了，月球车项目可以分点给团队里的新人，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翊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忽然一热。她靠进他的怀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像卫星发射时的倒计时，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

第二天早上，慕浩辰果然起了个大早。厨房里传来滋滋的煎蛋声时，沈翊星带着慕星航走进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牛奶、吐司，还有两个被煎成小火箭形状的荷包蛋。

“爸爸！”慕星航眼睛一亮，扑进慕浩辰怀里。

慕浩辰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星星，以后每周六，爸爸都陪你玩，好不好？”

慕星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摸着爸爸下巴上的胡茬，忽然咯咯笑起来：“爸爸的胡茬，像卫星的天线！”

沈翊星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觉得，所谓的平衡，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事业与柴米油盐之间，找到属于他们的，最温暖的支点。

会议室，慕浩辰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坐得笔直的几个年轻人。

这是新入职的一批工程师，清一色的硕士博士，脑袋里装着最前沿的理论知识，眼睛里燃着敢闯敢拼的火苗。今天的方案评审会，是给他们牵头的卫星姿态控制优化项目做评估，打头阵的是叫张扬的小伙子，刚从航天院校毕业，说话时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我们提出的新型自适应控制算法，能把卫星姿态调整的响应时间缩短30%，而且抗干扰能力更强，完全可以替代现在这套传统算法！”张扬把演示文稿翻到关键数据页，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跳跃，“国外的同行已经在类似项目上验证过，技术成熟度很高！”

话音刚落，会议室后排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史金泽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今天本不是评审组成员，只是听说这批新人要推翻沿用多年的成熟算法，特意赶过来旁听。此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指节叩了叩桌面：“小张，我问你，这套算法在极端空间环境下的稳定性，你们做过多少次仿真？”

张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做了五十次，仿真结果都很理想。”

“五十次？”史金泽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五十次就敢说成熟？当年咱们初代卫星的姿态控制算法，光地面仿真就做了上千次，又拉到戈壁滩做了三个月的环境试验，才敢往天上送！你们倒好，凭着五十次仿真，就想换掉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老算法？”

张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发抖：“史组长，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仿真模型精度远超从前，五十次有效仿真的数据量，抵得上十年前的上千次！而且老算法的响应速度确实跟不上新一代卫星的需求了！”

“跟不上也不能拿航天工程当儿戏！”史金泽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墩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航天是什么？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卫星上了天，出一点纰漏就是粉身碎骨，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只看速度，不讲稳妥，迟早要栽大跟头！”

“我们不是不讲稳妥！”张扬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反驳，“我们是在稳妥的基础上追求创新！总抱着老一套不放，航天事业怎么进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越来越大，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其他年轻人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几位老工程师则皱着眉，显然更倾向于史金泽的说法。

慕浩辰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自己研究的新型信号处理算法，跟焦达海争得面红耳赤，觉得老一辈的想法太保守，束缚了创新的脚步。

直到后来一次试验失败，他才明白，老一辈航天人嘴里的“稳妥”，不是墨守成规，而是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教训。

“都坐下吧。”慕浩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史金泽哼了一声，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张扬也喘着粗气，慢慢平复着情绪。

慕浩辰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那张数据对比图：“张扬，你们的算法在响应速度上的优势，确实很突出，这一点值得肯定。”

张扬的眼睛亮了亮，刚想说什么，就被慕浩辰抬手打断。

“但是，”慕浩辰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史组长的顾虑，你们必须重视。航天工程，可靠性永远是第一位的。五十次仿真远远不够，极端温度、强辐射、微重力这些太空环境，你们的算法能不能扛得住？地面试验有没有条件模拟？这些都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看向史金泽：“史组长，老算法的稳定性毋庸置疑，但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我们不能因为怕出错，就拒绝一切新事物。当年您跟着焦总搞卫星的时候，不也是顶着压力，突破了好几个技术瓶颈吗？”

史金泽的脸色缓和了些，没再说话，只是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

慕浩辰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声音温和却坚定：“这样吧，给你们三个月时间。第一，扩充仿真试验的样本量，至少要达到五百次，覆盖所有极端工况。第二，联系试验中心，尽快安排地面环境模拟试验。如果试验结果能达到预期，我们就把新算法纳入备选方案，和老算法做对比测试。如果不行，就当是一次宝贵的技术积累。”

张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用力点点头：“谢谢慕主任！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史金泽也站起身，走到张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记住，航天人的每一步，都要踩在实地上。”

张扬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回握住他的手：“我记住了，史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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