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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鼹鼠"


敲击声持续着,像死神的叩门,不紧不慢,却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每一次停顿后的重新响起,都意味着搜索范围的缩小。

“他们在用声音定位空腔。”李振山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这铁门和岩壁能暂时瞒过去,但如果我们有稍大一点的动静,或者他们用上更精密的仪器……”

杨铁山的手从炸药上移开,做了一个噤声和分散的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挪动,离开铁门附近的区域,分散到石室各处,紧贴岩壁,最大限度减少声波反射。

敲击声又换了几个方位,似乎有些犹疑。最终,停在了铁门大致对应的外侧岩壁某处。

咚、咚、咚。

这次更清晰,更坚定。

石室内,山猫已经像影子一样贴在门侧,匕首反握。王飞攥紧了手中仅剩几发子弹的步枪。柱子把晨光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却偷偷摸向腰间别着的柴刀。翠姑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丽媚,眼神决绝。

陈久安背靠冰凉的岩壁,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气流。他的目光落在石室后方那片黑暗上。烛火熄灭前,他曾瞥见那片岩壁的下方,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像是长期被湿气浸润。

敲击声停了。

死寂。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连地下河的轰鸣都仿佛被这紧张的氛围隔绝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突然……

“嗤……”

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噪音猛地从铁门上方传来!紧接着,一束刺眼的强光,像毒蛇的信子,从铁门与岩壁顶端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来,在石室内扫过!

探照灯!鬼子把灯伸进来了!

光柱扫过堆叠的木箱,扫过石桌,扫过地面厚厚的灰尘……眼看就要扫到角落里的水生和翠姑那边!

千钧一发,山猫动了!他并非扑向光源,而是猛地将旁边一个空木箱踹倒!

“哗啦!”木箱倒地,在寂静中发出巨响。探照灯光柱瞬间被吸引过去,牢牢锁定在倒地的箱子和扬起的灰尘上。

几乎同时,铁门外传来日语短促的呼喝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就是现在!

杨铁山如猎豹般扑到石室后方那片岩壁下,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两捆炸药塞进岩壁底部颜色最深、看似最松动的石缝中,拉出引信!

“所有人!退到最里面!捂耳张口!”他低吼,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

没有人犹豫。王飞和山猫拖起水生,翠姑扶起丽媚,柱子抱着晨光,李振山拽着陈久安,所有人连滚爬地向石室最内侧的狭窄隔间挤去。

杨铁山点燃引信。滋滋的火花在黑暗中疯狂跳跃,瞬间缩短。

他转身狂奔,扑入隔间。

“轰……!!!”

不是一声,是两声几乎重叠的巨响!第一声来自门外,鬼子显然在试图爆破铁门或岩壁!第二声,更沉闷、更巨大的轰鸣,来自他们身后!

石室剧烈震颤,仿佛要被整个撕裂!头顶碎石如雨落下,尘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和岩石粉尘瞬间充满每一寸空间。强光从铁门方向猛地增强又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面传来的惊叫、惨叫和岩石垮塌的轰鸣!

隔间内,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柱子用身体死死护住晨光,翠姑趴在丽媚身上。陈久安感到李振山沉重地压在自己半边身子上,肋骨生疼。

震颤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灰尘缓慢沉降。

“咳咳……都没事吧?”杨铁山第一个爬起来,声音沙哑。

众人艰难地回应,灰头土脸,但似乎都还活着。隔间顶部出现了裂缝,但没塌。外面的爆炸声和混乱声还在继续,但似乎转移了方向,还夹杂着日语焦急的呼喊和流水声?

“走!快!”杨铁山顾不上许多,率先冲出隔间。

石室内烟尘滚滚,几乎无法视物。但后方原本是岩壁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不规则的大缺口!寒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气流猛烈地灌进来,吹得烟尘翻卷。缺口边缘参差不齐,还在簌簌掉着碎石,但足够一人猫腰通过。

而铁门方向,情况更骇人。铁门已经变形,半嵌在塌陷的岩石里,门缝和破口处,正“汩汩”地涌入大量浑浊的水流!水流速度很快,转眼间就没过了脚踝。外面鬼子的声音变得慌乱而遥远,似乎他们的爆破不慎炸穿了什么水脉,或者连通了地下河,引发了倒灌!

“他们把自己困住了!快走!”李振山瞬间明白过来。

来不及庆幸,也来不及多看。王飞和山猫再次抬起担架,杨铁山和李振山架起虚弱的水生,翠姑拉着晨光,柱子搀扶着陈久安,一行人踩着迅速上涨的冰冷积水,踉跄着冲向那个新炸开的、透着微光的缺口。

缺口后面,是一条狭窄、陡峭、湿滑向上的天然裂缝。裂缝极高处,隐约可见一线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求生的本能让疲惫不堪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们手脚并用,在仅容一人的缝隙里向上攀爬。身后,石室进水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岩石继续坍塌的闷响和隐约的、被水淹没的惨叫。

攀爬,无休止地攀爬。冰冷的岩壁,湿滑的苔藓,割手的石棱。陈久安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全凭柱子和身后李振山的推扶才没有滑下去。背上的伤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向上移动的意念。

那线天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终于,最前面的杨铁山低吼一声,扒住边缘,猛地向上跃去!然后是山猫、王飞和担架被合力拉上去……

当陈久安被拉出裂缝,摔在坚实而潮湿的地面上时,冰冷清新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是嶙峋的怪石和低矮扭曲的树木。

他们出来了。在黑风岭的某个绝壁之上。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身后是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传来闷雷般的水流奔涌声。

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不大的岩石平台,长着稀疏的杂草和苔藓。远处,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完全陌生的地貌。

“这是……哪儿?”王飞喘息着问。

没人能回答。李振山迅速观察地形和太阳位置,脸色却更加凝重:“我们偏离原定方向太远了。黑风岭另一侧,已经接近敌占区边缘……甚至可能,已经过去了。”

一句话,让刚刚逃出生天的众人心头再次蒙上阴影。

杨铁山检查了人员和物资。丽媚因为颠簸和震动又昏了过去,气息微弱。水生一直在低烧。陈久安显然又到了极限。仅存的药品在刚才的混乱中丢失大半。干粮只剩下一点点碎屑。弹药,屈指可数。

更重要的是,情报还在。那个染血的油纸包,此刻正紧紧贴在陈久安最内层的衣服里,滚烫,也沉重。

“不能停留,”杨铁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鬼子虽然被暂时困住,但很快会反应过来,从其他方向搜索。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下山的路,确定方位。”

下山的路,谈何容易。平台三面是悬崖,只有一面是陡峭的、布满碎石和灌木的斜坡,通向下方更浓密的云雾和森林。

“我先下。”山猫再次担当起探路的职责。他用砍下的藤蔓结成简易绳索,固定在岩石上,开始向下探去。

等待的间隙,陈久安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柱子小心地给晨光喂最后一点水。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依偎着柱子。翠姑正在用撕下的衣襟,蘸着岩石上凝结的露水,给丽媚擦拭额头。王飞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云雾和周围的动静。李振山和杨铁山蹲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低声争论着什么,眉头紧锁。

陈久安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方。云海在脚下翻腾,群山沉默。赵明,老李,小石头……那么多人的牺牲,才换来他们此刻站在这里。下一步,该怎么走?哪里才是军区?哪里还有可以信任的同志?

山猫的唿哨声从下方传来,打断了思绪。

“有路!但很险!下来的时候千万小心!”

又一次艰难的下降。担架无法使用,只能用绳索将丽媚绑在背上,由体力最好的王飞和山猫轮流背负。陈久安几乎是被李振山和柱子半架半拖下去的。陡坡上的碎石不断滑落,好几次险象环生。

下到坡底,是一片更加阴暗潮湿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参天,藤蔓密布,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腐败的气味。光线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飘荡着淡淡的雾气,能见度很低。

“这林子……不对劲。”李振山蹲下,仔细观察着地面和树干,“太安静了。”

确实,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滴水声,几乎听不到鸟叫虫鸣,一片死寂。

“跟着我,别碰任何颜色鲜艳的东西,别碰奇怪的蘑菇,脚下的落叶层注意有没有硬物。”杨铁山交代,“这种地方,可能还有战争时期遗留的地雷或者陷阱。”

队伍以山猫为尖兵,李振山断后,小心翼翼地深入森林。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腐烂的落叶层下,不时能看到惨白的动物骨骸。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竟然有一座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木屋,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倒塌。

“有人?”王飞举起枪。

山猫示意噤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片刻后返回,摇摇头:“废弃很久了。看起来像早年猎户或药农的临时窝棚。”

众人稍微放松,决定进去短暂休整,也让翠姑检查一下伤员情况。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只有一张朽烂的木床,一个倒塌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翠姑刚把丽媚放平在尚算完好的木床上,突然,外面的柱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了?!”杨铁山立刻冲出去。

柱子站在木屋门口不远处,手指着前方一棵大树树干,脸色煞白。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棵树的树皮上,被人用利器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歪斜的、简陋的太阳标志。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已经快被苔藓覆盖的日文字符。

“这是……鬼子的标记?”王飞声音发紧。

李振山走上前,仔细辨认那些日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是普通鬼子……是‘鼹鼠’部队的识别标记。”

“鼹鼠?”陈久安心头一沉。

“一支专门负责渗透、侦察和破坏的特种小队,成员都是精通中文、熟悉当地地形的老手,装备精良,行踪诡秘。”李振山语气沉重,“他们喜欢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建立秘密前进据点或者补给点。这个木屋……恐怕不是猎户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山猫在木屋另一侧的落叶层下,发现了被刻意掩埋的痕迹。挖开一看,是几个空罐头盒,生产日期赫然是去年,还有撕碎的日文文件残片和几个使用过的急救包。

“他们最近还在这里活动过。”山猫的声音也绷紧了。

刚刚脱离虎口,难道又闯进了狼窝?

杨铁山当机立断:“不能待了,立刻离开!注意清理痕迹!”

众人迅速收拾,准备撤离。但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丽媚忽然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她不行了!”翠姑急道,“内出血可能加重了!必须马上……”

话音未落,木屋外,远处的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撞击的脆响!

不是自然的声音。

是枪械上膛?还是铁器碰撞?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死寂的森林里,那一声响动,如同丧钟,幽幽回荡。

杨铁山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枪套,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声音传来的、雾气弥漫的密林深处。

这一次,敌人可能不再是隔着岩石和铁门。他们,就在这片寂静而危险的森林里,无声地窥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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