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江川是被鞭炮声叫醒的。
比除夕夜稀疏多了，断断续续的，从村东响到村西，像有人在接力。
他翻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窗外天刚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
林星晚还在睡。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小床上爬到大床中间，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只盖了一半。
江川轻轻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
推门出去，院子里比屋里冷了一大截。
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细白的霜，青石板面上踩上去有点滑。
周秀云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烧着一大锅水，案板上摆着昨天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起了？”周秀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水快开了，一会儿下饺子。”
“妈，新年好。”江川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
周秀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好，好。你爸早就起了，去村口转了一圈，回来又扫了一遍院子。”
江川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江永年正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树根旁边一截枯死的草根。
他穿着那件新羽绒服，动作不急不慢，铲几下就停一会儿。
江川没有过去帮忙。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水开始冒热气，周秀云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水声和饺子皮翻动的轻响混在一起，给人一种很家常安稳的节奏。
饺子煮好的时候，念念醒了。
林星晚抱着她出来，小丫头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但闻到了饺子香，鼻尖动了动，慢慢睁大了眼睛。
“奶奶，吃饺子。”
“马上马上。”周秀云赶紧给她盛了一碗，又怕烫，用筷子一个个拨散了才递过去，“小心烫嘴。”
念念接过碗，低头吃了一个，嚼了几口，抬头：“好吃。”
“那是，韭菜鸡蛋馅的。”周秀云又给她碗里添了一个。
江永年从院子里进来了，把铲子放回墙角，洗了手，在桌子边坐下。
周秀云给他盛了一大碗饺子，他接过来没有急着吃，先喝了口醋，然后才夹起第一个。
一家人在堂屋里围桌吃早饭。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短鞭，噗噗地响了十几声就停了，应该是谁家刚起床才开始放。
念念这次没被吓着，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饺子，吃得很认真。
江川吃完一碗，又去厨房添了几个。
回来的时候，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江永年和周秀云，然后从兜里掏出两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爸，妈，新年好。”他把红包分别递过去，“祝你们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江永年握着筷子，看着那个红包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捏在手里掂了掂很厚很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周秀云接红包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拿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江川：“你这孩子......怎么还......”
“应该的。”江川说了一句，没有多解释。
江永年把红包收进口袋，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嚼了几口，忽然说：“这个馅儿比往年香。”
周秀云看了他一眼：“我今年多放了一把韭菜。”
江永年没再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星晚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红包的分量和江川给的是一样的，分别递给周秀云和江永年：“爸，妈，新年好。这是我和江川的一点心意。”
周秀云接了，两个厚实的红包在她手上拿着，那双干习惯了重活农活满是老茧的手，提两桶水都不在话下的手，此时感觉到手心里的那份沉甸甸，那不是物理上的沉，是一种无法言语的。
沉默了一小会儿，嘴里才念叨着“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但脸上挂着笑。
江永年也接了，没有多话，只是把红包又往口袋里掖了掖。
念念坐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是林星晚昨天帮她准备好的，她一直攥在手里没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江永年面前，双手递过去：“爷爷，新年好。”
江永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接过那个小红包，弯下腰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念念给爷爷拜年？”
“嗯。”念念点头，又说了一遍，“爷爷新年好，恭喜发财。”
江永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没说“谢谢”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念念的背，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分量同样不小的红包，塞进她的小手里：“给，爷爷给你的。”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又走到周秀云面前：“奶奶，新年好。”
周秀云也笑着给了她一个一样厚的红包，又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一下：“哎哟，我的乖孙女。”
江川看到红包的分量，跟自己包的一样厚，那肯定就是上万了，有些不禁劝说道：“爸妈，你们不用包那么大的红包，钱留着你们自己花呀。”
江永年瞪了他一眼：“你老子做事少指手画脚，这是给念念以后用的，你们可帮我宝贝孙女保管好了，等她大了记得还给她。”
这一个小插曲倒是没有影响到整体的气氛。
......
念念又跑到江川和林星晚面前：“粑粑麻麻，新年好！”
江川蹲下来，跟她平视：“念念新年好。”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放到她手心里，“念念又长大一岁啦。”
林星晚也递过来一个，念念两只手都攥不下了，干脆把几个红包并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揣进她棉袄内侧的小口袋里，然后拍了拍口袋，像是确认它们都还在。
“好多钱钱！~”
周秀云在厨房门口看着，笑着对林星晚说：“这孩子，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拿了红包先看有多少钱。”
林星晚问：“江川小时候也这样？”
“他啊，拿了红包先拆，数一遍，再装回去。”周秀云说着，转头看向灶台，“有一年他五岁吧，收了一堆红包，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少了五块钱，哭了大半天。后来发现是被他自己睡觉压到床缝里去了。”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
念念听不懂大家在笑什么，但她看见大人们都在笑，也跟着咧嘴笑了。
上午的阳光慢慢亮起来，院子里的霜开始化了，青石板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枣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湿漉漉的，像涂了一层亮油。
江永年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念念蹲在枣树下，正拿一根小树枝戳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
他的另一只手还放在口袋里——那个装了红包的口袋。
他没有把红包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播着一档新年特别节目，几个主持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声音从门缝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周秀云和林星晚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地交织着。
念念在院子里自言自语，一会儿跟枣树说话，一会儿蹲下来跟青苔说话。
江川靠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念念。
她蹲在枣树底下，用树枝在青石板缝里拨弄着什么，大概是蚂蚁或别的小虫。她嘴里念叨着：“你出来呀，我不伤害你......”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屋里的江永年。
江永年靠在椅背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喝茶，就那么坐着，手还放在口袋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秀云从厨房出来，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下午去你三叔家吃饭，他说了，下午三点开始，咱们两点半动身就行。”
“那中午呢？”林星晚问。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周秀云说，“你三叔说了，下午那顿整得丰盛，咱们把肚子留到晚上。”
江永年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今年养了两只大鹅，说是杀了一只，炖了一整天。”
江川笑了一下：“那我真得留肚子。”
念念还在院子里玩，听到“吃饭”两个字就抬起头来：“奶奶，晚上吃什么？”
“去三爷爷家吃大鹅。”
念念想了想：“大鹅好吃吗？”
“好吃，炖得烂烂的，一咬就化了。”
念念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青石板缝了，像是在跟缝里的什么东西汇报这个消息。
下午两点半，一家人换了出门的衣服。
周秀云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金胸针，是念念生日时林星晚送她的。
江永年还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但把帽子翻了出来，像是故意立起来的。
念念换了一条深色的裤子，方便在院子里跑。
江川把车从院门口挪出来，倒到路上，等家人上车的间隙，他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没有人，只有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那儿，车斗里放着一捆干柴。
他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去三叔家的路不远，开车三五分钟就到了。
远远就看见三叔家的院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有人在喊“把那张圆桌也搬出来”“那盘花生放哪儿了”。
江川把车停在院墙外的空地上，熄了火。
念念在后座问：“到了吗？”
“到了。”江川说，“待会儿见到人，要叫什么还记得吗？”
念念想了想：“叫三爷爷、三奶奶，还有......还有......”
“还有叔叔婶婶。”
“还有叔叔婶婶。”念念重复了一遍。
一家人下了车，院门口已经有人迎出来了。
三叔穿着件新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比昨天在村口见到时还要大一圈：“永年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院门敞开着，堂屋里灯全亮着。
江川跟在父母身后跨进门槛，被屋里的热气扑了个正着。
灯光明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排碗筷，菜还没上齐，但厨房那边不断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动传过来，油和蒜炝锅的香气已经在院子里弥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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