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二姨家
正月初二，天还是阴的。
昨晚后半夜开始起了风，早上推门出去，院子里的枣树枝条被吹得微微倾斜，青石板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枯叶。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润的凉意，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雪在远处酝酿着还没过来。
江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转身回了屋。
念念已经醒了，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让林星晚给她梳辫子，手里攥着昨天收的红包，数了一遍又一遍。
“别数了，又不会少。”林星晚说。
“我看看有多少。”念念很认真地展开一张五十块的，又折好放回去，“奶奶给了我一张，三爷爷给了一张......”
“二姨婆今天也会给你。”林星晚替她把最后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待会儿记得叫人。”
念念点了点头，把红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又拍了拍。
周秀云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走吧，趁早去，你二姨昨晚还打电话来问了几遍。”
二姨家不远，开车十来分钟。
路窄，弯多，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空旷的田埂上偶尔立着一两只白鹭，远远地看着车子经过也不飞。
念念趴在后座车窗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田里的白鹭，然后说：“妈妈，那只鸟好白。”
“那是白鹭。”林星晚说，“它们喜欢待在水田旁边。”
念念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白鹭消失在视线里。
二姨家的院子门开着，江川把车停在院墙外面的空地上。
还没熄火，二姨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舒展了一些。
“小川来了！”她站在门口挥手，“快进来快进来！”
念念第一个下车，被她奶奶牵着手走过去。
二姨弯腰看她：“这就是念念吧？长这么高了！”
“二姨婆新年好。”念念记着妈妈路上教的话，声音脆生生的。
二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哟，这孩子真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念念手里，“给，二姨婆给的压岁钱。”
念念看了林星晚一眼，等妈妈点头了，才接过红包，说了一声：“谢谢二姨婆。”
陈磊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比上次见时整个人舒展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定，等江川走近了才开口：“表哥，新年好。”
“新年好。”江川点了点头。
陈磊又向林星晚和江永年周秀云打了招呼，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屋里暖和。”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盘水果，旁边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茶叶在透明的玻璃壶里慢慢舒展。
二姨夫坐在沙发上，看见江川进来就站起来了，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小川来了，快坐。”
江川坐下了，陈磊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江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今年生意怎么样？”二姨夫问得小心，像是怕问了不该问的。
“还行，稳得住。”江川说。
二姨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混着油烧热时短促的滋啦声。
二姨在灶台前忙活，周秀云进去帮忙，被推出来了：“不用不用，你坐着歇，菜马上好。”
念念坐在沙发边上，安静地剥着几粒花生，剥得很认真，但剥出来的花生仁都放在茶几上，一颗也没吃。
陈磊坐在另一头，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二姨端着菜出来了。
一盆红烧排骨、一碟清炒白菜、一碗萝卜炖肉，还有一大盘糖醋藕片。
菜色不花哨，但分量足，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没什么好菜，随便做的。”二姨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小川你别嫌弃。”
“二姨你太客气了。”江川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这么多菜，够吃了。”
二姨说：“不够我再炒。”她说着看了陈磊一眼，“磊磊，去把酒拿来。”
陈磊应了一声，去厨房拿了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酒瓶不大，瓶身上没什么标签，像是自家泡的。
二姨夫接过酒瓶给江川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是我自己泡的，药材酒，不烈。”
江川端起杯子，酒液透亮，有一点点淡黄色。
他抿了一口，带着一股草本的清香，入口确实不冲。
二姨夫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说：“小川，这杯酒我得敬你。”他端起杯子，又举了一下，“磊磊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二姨夫不用客气。”江川和他碰了一下，“是陈磊自己有能力，也踏实肯干。”
二姨夫喝了酒，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知道，去年他那个样子，我跟他妈愁得睡不着觉。整天关在屋里，吃饭都要叫好几遍。”他停了一下，“现在好了，过年回来还能帮我修院门了。”
陈磊坐在桌子对面，低头夹了一颗花生，嚼得很慢，没有接话。但江川注意到他夹花生的时候，动作比之前稳了很多。
二姨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接话道：“他现在不一样了。”她把汤放在桌子中央，没有立刻坐下，“以前过年回来，话都不说一句。今年回来了，还给我跟他爸包了红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稍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来，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念念坐在江川旁边，面前放了一小碗饭和几块排骨。
二姨特意把排骨上的肥肉剃掉了，只留瘦肉，又给她舀了一勺萝卜汤。
念念自己拿着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抬头说：“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二姨又给她添了一勺。
陈磊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不快。
有一次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念念，然后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边，没有说话。
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谢谢叔叔。”
“嗯。”陈磊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饭。
江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姨放下碗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川，前阵子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江川抬头看她：“什么事？”
“就是上个月吧，有个外地人到村里来，说是做乡村调查的。”二姨回忆着，“他问了好几家，后来打听到我们家，就问了你的事。问你在城里干什么的，厂子开在哪儿，这几年怎么突然发达了。”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我当时没搭理他，就说不知道。
但后来想想，那人问得挺细的......不像是一般做调查的。”
江川夹菜的手没有停，只是放慢了一些。他把那块排骨夹到碗里，慢慢嚼完，然后说：“他说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说，就说姓王。”二姨想了想，“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照是外地的，具体哪儿我没看清。”
“他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二姨摇头，“就那一次，之后再没见着人。”
江川点了点头：“二姨，以后要是再有人来打听家里的事，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就行。”
二姨应了一声：“行，我知道。”
桌上安静了几秒。
陈磊抬起头，看了江川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什么。
他大概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二姨夫打破了沉默：“来，吃菜吃菜，菜都凉了。”他给江川夹了一筷子藕片，“这个藕是你二姨自己腌的，脆得很。”
江川低头吃了一口，脆生生的，酸甜刚好：“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二姨又给他添了一碗汤。
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念念吃完一碗饭，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爸爸，我吃饱了。”
“出去玩吧，别跑太远。”江川说。
念念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院子里去了。没过几秒，传来她蹲在地上跟什么东西说话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过了一会儿，陈磊也放下碗筷，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她。”然后走了出去。
堂屋里剩下四个人。
二姨低头收拾碗筷，动作比以前利索了。
二姨夫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来。
周秀云在旁边说：“陈磊这孩子，确实变了。”
二姨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碗筷，说了一句：“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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