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回城
他把卫生所里的药盘点了一遍，将常用药的用法写在本子上，交给周晓白。
大队的账目也交割清楚，然后去了一趟大队和公社，跟亲友告别。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来到三月一号。
离别的这一天，天刚刚亮，大队便热闹起来。
打谷场上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地。
“林会计，你可要经常回来看看！”
“林哥，我学了一个新词，叫苟富贵，勿相忘！”
“林会计，祝你一路顺风！”
人群黑压压的挤在屯子口，男女老少都有，几乎全大队的人都来了。
有人的手里拿着鸡蛋，有人揣着粮票，还有人挥舞着鞋底。
“这是一点心意，林会计你带着在路上吃吧。”
“是啊林会计，多穿件衣服，免得感冒啊。”
林卫东被围在人群中央，看着熟悉的面孔，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
还记得刚下乡那一会儿，他来大队的时候，甚至是偷偷摸摸。
那个时候大学的人也不太待见他们。
如今到了离别的时刻，大家却依依不舍。
“东西我就不收了，大家赶紧回去吧，以后我肯定会再回来的。”
挥了挥手，林卫东最后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便在锣鼓声中，带着周晓白，朝着村子外走去。
在他旁边，李丽琴默默跟随。
一路离开了屯子，等锣鼓声渐渐远了，周晓白停下了脚步。
“卫东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还是不跟你一起去县城了。”
林卫东看着妻子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中，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
“晓白，好好照顾自己。”
“嗯。”周晓白用力点点头：“你也是。”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谁也没有率先转身。
晨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气息。
林卫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狠下心来，转身离开。
从大队到公社，再到县城，他一路沉默。
来到了县城火车站，林卫东总算有了点精神。
如今已经是一九七八年，火车站的人流，比早些年多了不少。
人群中有很多年轻人，大家的脸上带着兴奋，带着忐忑和期待。
这是和他一样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即将踏上新征程的人。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林卫东，他拿着通知书，买了一张票。
也不知是这几年的变化，还是通知书起了作用，售票员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
和李丽琴分别之后，林卫东检票进站，车厢里挤满了人，没多久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县城、田野、村庄……
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林卫东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景色渐渐远去，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乡的这几年，他经历了太多事情，也有了太多改变。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城里知青，变成大队的赤脚医生，又变成大队会计。
不但成家立业，还有了自己的女儿。
这片黑土地，见证了他从一个少年到一个男人的成长。
火车在铁轨上跑了近两天，直到第三天上午，终于抵达燕京。
林卫东提着行李，跟着人潮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是一九七八年初春的燕京。
火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远比几年前更加的热闹。
人群中有穿灰色工装的工人，有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有扛大包小包的农民，也有牵着孩子的妇女……
人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气，仿佛刚刚离开寒冬，即将迎来暖春。
广场边上，有一个报摊。
林卫东走过去之后，发现上面有好几类杂志，除了《人民文学》，还有《诗刊》、《燕京文艺》……
在广场最前头，有不少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各个大学的名字，显然是迎接新生的队伍。
毕竟通知书上，写的是三月十号之前报到。
可这年头的考生来自天南地北，交通又不方便，很多人会提前出发，生怕错过了报到的时间。
因此，各个大学很早就派人在车站这边迎接。
林卫东走过去一瞧，发现学校还不少。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有报到通知书吗？”
林卫东掏出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年轻人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神色。
“原来是北大中文系的同学，快跟我来，校车就在那边！”
远处的校车是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大巴，车身漆面斑驳，座椅也有些破旧，不过车里坐着的年轻人，倒是个个精神抖擞。
林卫东连忙摆手：
“同学，不用了，我就是燕京人，我想先回家一趟，过两天再去报到，可以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说道：
“原来你是咱们燕京的老爷们，那当然没问题，你先回去吧。”
“看你这模样，应该是刚下乡才回来吧？去那边坐黄包车，让车送你回去。”
“黄包车？”林卫东愣了一下。
年轻人脸上露出笑容，用一种得意的语气开口说道：
“对，你不知道吧？咱们燕京城又有黄包车了，凭自己的双手挣钱，一点也不丢人！”
林卫东笑了笑，跟着感慨了一句：
“是，你说的对，确实不丢人。”
话虽如此，林卫东却并没有去坐黄包车，而是等了半天，乘公交车回家。
窗外两边的建筑，依旧是灰扑扑的楼房，但是沿街的店铺却比早些年多了很多。
甚至还有人在卖烤红薯、卖糖葫芦串。
人们的穿着依旧朴素，脸上的表情却生动了不少。
林卫东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回来的那次，街上的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麻木。
公交车到站之后，林卫东又拎着行李走了一截，终于来到家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是谁呀？”
里头很快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着脚步声，大门开了。
薛大娘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苍老，她眯着眼睛，皱着眉头观察了好久，才忽然惊叫了一声。
“哎呦，你是卫东！”
“是我，薛大娘，上次一别，咱们好久不见。”
“我的天，你真的回来了！”薛大娘一把抓住林卫东的胳膊，激动地说道：
“你妹妹天天念叨，盼着你回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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