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偶遇张国师
过去的老太监出宫之后，无儿无女，又无家可回。
而海淀这边靠近皇家园林，风水又好的地方，就成了他们建养老庄和死后埋葬的地方。
公交车在路上慢慢走了大半个小时，最终在一处路口停下。
三人下车后，沿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泥巴路向前，没多远就看见了几栋灰扑扑的楼房。
和北大不同，电影学院校园小了很多，操场也不算大，几栋楼挨在一起，显得有些逼仄。
不过这边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倒是比北大那边多一些，有的人拎着画板，还有的人背个相机，似乎是在讨论着什么。
如今这个年代，电影学院对于招生的年龄，其实有着严格的限制，而且各个系不太一样。
表演系规定的年龄在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摄影系是二十二岁以下，像导演、美术、录音之类的，一般也是在二十二或者二十五岁以下。
因为高考刚刚恢复，艺术院校的传统，比如表演和摄影等，比较看重年龄、形象，所以优先招录年轻的应届生。
当然这其实也不绝对，毕竟这里是人情社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像张亦谋，报名的时候就已经二十八岁了，属于严重超龄。
后来听说是文化部的某个部长特批，还破格进了摄影系。
还有比较知名的演员张铁霖、张峰毅、周里金，也基本超过了二十二岁。
更不用提知名的大导演陈楷歌、田状状，同样也是超龄录取的。
这些人不是大院子弟，就是有过硬的关系，所以哪怕不符合规定，也依旧能考进去。
林卫兰拿着录取通知书进去办手续，林卫东和刘炜站在门口等。
“你妹妹长得还挺好看的。”刘炜双手插兜，语气随意。
林卫东瞥了他一眼，开口警告：“你可别打她主意。”
“哪能啊。”刘炜赶紧摆手：“我可不是那种人！”
“是吗？我怎么不太信呢，你现在眼睛不还四处乱瞟吗？光往人家年轻漂亮的女同志身上看。”
刘炜噎了一下，正准备反驳，忽然看见林卫东的目光，定在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刚才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在看别人。”
顺着目光看过去，刘炜发现林卫东好像并不是在看女人，而是在看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年纪颇大，起码快三十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简陋，脸上的神情苦涩。
他站在门口，一会儿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一会儿又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似乎是在犹豫纠结。
刘炜看了两眼，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正打算收回目光，身边的林卫东就走了过去。
林卫东盯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几眼，心头有些古怪。
这个满脸苦相，面容清瘦的男人，不是张亦谋吗？
他刚才在公交车上，就在寻思张亦谋好像也是北电的学生，还在想自己会不会遇到他。
结果没想到，还真碰到了他，长得跟兵马俑似的，他绝对不会认错。
张亦谋出身其实还算不错，他祖父毕业于燕京大学，民国时期在柞水县当县长，是标准的大地主家庭。
父亲毕业于黄埔军校，是国民党少校军需官，大伯后来去了台岛，母亲是皮肤科医生。
只是他这样的出身，在如今这个年代是标准的黑五类，反革命家庭。
全家五口人，仅靠母亲微薄的工资养活，他为了买一部海鸥牌相机，不但节衣缩食整整三年，而且还要借钱、卖血，才最终凑够。
他十八岁初中毕业后就提前下乡插队，二十一岁回城，因政审太差没人要，最后还是靠着篮球特长，进了棉纺厂当搬运工，时常要扛近百斤的原料。
二十四岁时迷上摄影，靠卖血买相机。
到了如今，他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原本超龄六岁，后来破格进了摄影系。
他就像千千万万的秦人，性格沉默、隐忍、极度能吃苦。
“同志，你蹲在这里干啥呢？”
张亦谋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满是愁苦的脸。
他个子不高，还没有一米七，一开口便是一股浓重的秦省方言。
“额……”
见林卫东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张亦谋声音有些紧张：
“额是来报名哩，可人家说额年纪太大了，不太想收。”
林卫东心里清楚，但这个时候他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笑着搭话：
“你报的是哪个系？”
“摄影系。”张亦谋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额是秦省来滴，额们那边的人一看年纪太大了，连材料都不肯收。”
“额不服气，就跑到燕京来试试。”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心酸。
林卫东问他要了两张照片，拿起来一看，拍的是风景照，构图讲究而且光影也很出色。
放在如今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
“你拍的真好看。”林卫东由衷地夸奖一句。
张亦谋听到这话，黯淡的眼睛里总算多了一缕光。
“额是真喜欢这个，没事就到处拍，可惜没有机会……”
刘炜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询问：“你多大了？”
“额二十八岁咧。”张亦谋老实回答。
刘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看起来才二十八？长得未免太显老了。
说他三十八，恐怕都有人信。
林卫东把照片还回去，语气笃定地说道：
“同志，你别太担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你的照片拍的这么好，学校不可能不要你。”
张亦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跑过来和自己说这么一番话。
但此时他听了这些话，就好像三九天里喝了一碗热汤，浑身上下都舒坦了起来。
“同志，真是谢谢你。”
张亦谋操着浓重的口音，语气真诚地道谢：
“还是你们大城市好，不会歧视人。”
林卫东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个笑话。
那就是燕京人觉得，除了老燕京之外，其他人都是臭外地的，上这里要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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