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叫板
梁左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仇斌的脸色更难看了。
“写童话有什么了不起？”
仇斌冷哼一声：“不就是编故事吗？谁不会啊？”
刘志达接过话头，操着一口天津腔，语调阴阳怪气。
“哎哟喂，仇斌同志，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倒是写两篇给我们看看呀？”
“就是。”梁左跟着帮腔。
“你要是能写一篇出来，我梁左第一个服。”
“可你要是写不出来，就别在这里说酸话，阴阳怪气谁呢？”
两人一唱一和，把仇斌架到了火上。
围在床边的那几个同学，有的低头偷笑，有的互相交换眼色，谁也不吭声，就这么看着热闹。
仇斌的脸色涨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怒意。
他这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挤兑，他怎么能忍？
“写就写，有什么了不起的！”
仇斌猛地站起来，满脸自信。
“你们等着，我写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比林卫东差！”
说完，他扭头就走，打算回去挑灯夜战。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梁左和刘志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嘿，就他？”梁左撇了撇嘴。
“写出来的东西，恐怕根本没人看，还好意思瞧不上卫东？
“就是。”刘志达摇头晃脑地跟着说道，
“这种人是典型的眼高手低，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别人有本事。”
陈建工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对这种意气之争向来不感兴趣。
马波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何必呢，都是一个系的，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谁跟他闹了？”
梁左不以为意，“他是自己找不痛快，怪得了谁？”
大家说了几句，也没了继续听故事的心思，其他人纷纷告辞。
林卫东对此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拿起热水壶，打算给自己倒一杯水。
说他的人多了去了，自从《伤痕》发表之后，夸他的人很多，骂他的人也不少，那些信加起来，恐怕能有一箩筐。
要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说他一句，他都要放到心上，恐怕早就气死了。
梁左见他这副反应，忍不住凑过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卫东，你刚才怎么跟哑巴似的？仇斌满嘴喷粪，你应该狠狠骂回去才对！”
林卫东摇了摇头：“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什么大才子，更何况嘴长在他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还能缝上不成？”
有一句话说得好，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他不仅给《儿童文学》投稿，还给《人民文学》投稿。
他不光是“木木”，更是那个发表了《伤痕》、在全国范围内引起滔天波澜、让无数读者泪流满面的“南风”。
这个身份要是暴露出去，整个中文系恐怕都得炸。
到时候别说是中文系的这些学生，哪怕系里的老教授，恐怕也会被这个消息震惊。
心中有着这样的底气，林卫东自然不会为几句嘲讽而困扰。
就好像一座高山，不会在乎山脚下的蚂蚁叫嚣了什么。
林卫东不去想仇斌的事，走到梁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稿纸，表情微微讶异。
他刚才一直以为梁左手里拿的是书，或者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印刷品。
现在凑近了才看清，那一沓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手抄出来的。
字迹不算工整，墨迹浓淡不一，有些潦草的地方还得仔细辨认。
“这是……手抄本？”林卫东忍不住问道。
“没错，这东西可不好弄，我是好不容易才借来的！”
梁左本来心里憋着火，见林卫东这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也不好继续发作。
他把手里的小说递给林卫东：
“这是《射雕英雄传》，从香江那边传过来的，作者叫金庸，题材是武侠，你要不要看看？”
林卫东接过，发现纸页边缘有些泛黄，很多字迹都已经开始模糊。
很显然这个东西，不知道被多少人翻来覆去看过。
随手翻了两页，林卫东故意装成惊讶的模样，询问道：
“这个好看吗？”
“特别好看！”听到这话，梁左一下子来劲了。
“我跟你说，这套书在香江那边火得不行，大街小巷的书店里全摆着。”
“可惜咱们这边不让进，查得严，谁要是私藏，抓住了就是大麻烦。”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明天我得把这个还回去，不然的话仇斌那小子万一使坏，到时候我可就要倒霉了。”
林卫东想了想，开口道：
“要不你把稿子给我，我明天偷偷看一遍，等以后你们想继续听，我说给你们听。”
说实话，林卫东对这份手抄的稿子，有一些好奇。
如今这年头，别说是金庸，就连四大名著，早几年也曾经是禁书。
除了各类红色作品，唯一安全的大概也只有鲁迅先生的小说。
可问题是，鲁迅先生的小说，写的是吃人的礼教，是麻木的旧社会……
这些东西实在太沉了，年轻人很难喜欢。
相比起来，武侠故事快意恩仇，酣畅淋漓，自然更受年轻人的欢迎。
林卫东记得，金庸的小说在内地正式出版，还得等到八十年代初期。
那会儿出版社的编辑们还在犹豫，这种“封建糟粕”能不能出，出了会不会惹麻烦。
后来是某位高层领导发了话，说金庸的小说写得不错，可以看看，这才放开了一道口子。
从那以后，金庸的书便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书店门口排起长队，有人凌晨三点就去占位置。
一套《射雕英雄传》被人翻得稀烂，传到第八第九个人手里还在传。
那时候的学生，上课时把课本立在桌上，底下压着金庸的小说。
老师走到跟前了还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页，手在桌子底下紧张得冒汗。
这一代人，有多少人是读着金庸长大的？
林卫东看着梁左手里那叠抄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如今是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国门还没完全打开。
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
像金庸这样的“毒草”，只能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地下流传。
一个人看完传给另一个人，一传十，十传百，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虽然微弱，却怎么也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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