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草原拍戏
林卫东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屋里正飘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谢晋背对着门，面前的黑板上，画着简单的人物关系图。
黄祖磨在一旁翻着那叠被揉皱的稿纸，听见动静，两人齐刷刷回过头。
“卫东，你回来了？！”
谢晋连忙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没问林卫东家里发生了啥事。
他只是走到面前，大手在林卫东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
林卫东点点头，询问道：
“谢导，你们改的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谢晋原本略显疲惫的脸，顿时来了精神。
他拿出剧本，逐字逐句讲解起来。
等他说完，林卫东指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控诉台词。
“许灵均回城见他爹，这一大段自白太满了。”
“又是哭，又是喊，又是说这些年受了多少罪。”
“一个在牧场里被风沙吹了十几年的汉子，心肠早就磨成了老茧，他见着亲爹，第一反应不是委屈，应该是生分。”
黄祖磨在一旁琢磨了一下。
“生分？那可是亲爹，盼了多少年才见着一面。”
“正因为盼了太多年，真见着了，反倒没话了。”
林卫东拿过铅笔，在稿纸上划掉了一大半。
“把这些眼泪全删了，就写许灵均进屋后，打量着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
“他爹想抱他，他直接躲开。”
谢晋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顺着林卫东的思路往下推。
“这就叫留白，给观众留出想象空间。”
两人关起门来，整整磨了两天。
这两天里，谢晋像个刚入行的小伙子，拉着林卫东一字一句地抠。
等到最后定稿，原本煽情至极的重逢戏，变成了一场近乎沉默的对峙。
谢晋看着窗外的晚霞，感慨了一句。
“卫东，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戏改完，格调一下就上去了。”
林卫东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心里明白，这是后世电影美学总结出来的经验，他不过是提前借过来用了。
剧本定稿后，整个上影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半个月后，剧组浩浩荡荡拉了三十多号人，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坐上了西行的火车。
目的地，大草原。
那是真正的荒凉之地，风一吹，沙子直往脖子里钻。
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又换了那辆漏风的破吉普，颠簸得大家感觉肠子都快挪了位。
开机第一天，草原上的太阳毒辣得像能把人晒掉一层皮。
朱石茂第一次挑大梁演男一号，整个人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卡！你这不对，你是牧民，不是在天安门站岗的卫兵，肩膀松下来！”
谢晋坐在监视器后面，嗓门大得惊人。
朱石茂抹了一把汗，连连点头，可一上场，那股子板正的军人味儿怎么都去不掉。
连着重复了十几次，剧组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几个上影厂的老员工开始小声嘀咕。
“我就说得用熟脸，这新人就是不行，白耽误工夫。”
林卫东坐在一旁，没吭声。
谢晋把剧本往腿上一拍，站起身走到朱石茂跟前。
“朱同志，你这样拍下去不行。”
朱石茂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样，你带上铺盖，去那边牧民的土房里住三天。”
“这三天，你别把自己当演员，你就跟着他们喂马、铲粪。”
“三天后，要是还没那股子土腥味，我就换人。”
谢晋的话说得很硬，一点余地也没留。
朱石茂二话没说，背起铺盖卷就跟着牧民走了。
林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这股子韧劲儿，确实是许灵均。
三天后，朱石茂回来了。
整个人黑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那股子草料和马粪的混合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他走到谢晋面前，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随手拔了一根草根叼在嘴里。
谢晋眯着眼看了半晌。
“开机！”
这一次，第一遍就过了。
朱石茂的眼神里没了那种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迟钝和坚毅。
男主稳住了，轮到女主从珊了。
从珊年纪小，还没毕业，面对镜头时总有些怯生生的。
尤其是那场重头戏，李秀芝逃荒过来，第一次见许灵均。
“你要老婆不要？”
这一句台词，从珊念了十几遍，怎么听都像是在背课文。
谢晋皱着眉，把林卫东招了过去。
“卫东，你选的人，你得负责开导开导。”
林卫东走到从珊身边，小姑娘正蹲在土堆后面抹眼泪。
“觉得难受了？”
林卫东递过去一块手绢。
从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林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总觉得这话说不出口，太……太不知羞了。”
林卫东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从珊，你别把这当成调情，你想想，你是一个从四川逃荒几千里过来的姑娘，家里没粮了，亲人散了，你站在这个陌生男人的破屋门口，这不仅仅是找男人，这是在找一条活命的路。”
“你要是不问这一句，今晚你就得饿死在草原上，或者被狼叼走。”
“在这个男人面前，你没有羞涩的资本，你只有求生的本能。”
从珊愣住了，她看着林卫东，嘴唇微微颤抖。
“是求生……不是找对象？”
“对，是求生。”
林卫东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
十分钟后，重新开拍。
从珊站在那间破败的土屋门口，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打满了补丁。
她看着朱石茂，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同志，你要老婆不要？”
这一声，清脆中带着一丝颤音，直直地戳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朱石茂愣在当场，那是剧本里要求的反应，也是他真实的反应。
“卡！好！过了！”
谢晋兴奋地一拍大腿，整个剧组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从珊站在风里，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晚上，剧组挤在牧民的土房里吃饭。
蚊虫在破旧的蚊帐外嗡嗡作响，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
谢晋端着个粗瓷大碗，跟林卫东碰了一下。
“卫东，你跟我透个底，你当初选这俩人，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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