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脑瓜子嗡嗡的
被当众点名的淳于越涨红着老脸，只得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开口：“啊~”
“声音太小听不见，没吃饭吗？”
嬴瑾昭手中的教鞭又敲了敲黑板，“还是说博士觉得这拼音不如篆文雅正？”
“绝无此意！”
淳于越急忙辩解，深吸一口气，闭眼喊道：“啊——！”
这声倒是响亮，如果不看周围憋笑的儒生的话。
“这才对嘛。学习就要有个学习的样子，扭扭捏捏像什么话。”
嬴瑾昭环视教室，目光扫过其他憋着笑的儒生：“都别偷着乐，下一个轮到你们。今天不把这拼音表念顺了，谁也别想下课。”
她又敲了敲黑板，指着“a”说：“来，再读一次。”
“啊——”
有了淳于越的例子，这次没人敢不开口了，纷纷跟着读。
“很好。”
嬴瑾昭鼓励道。
虽然这效果离“很好”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又指向“o”：“这个圆圈，念‘喔’。”
“喔——”
这次声音整齐了些，但不少人的“喔”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变成了拐弯的“噢——”，听起来颇为滑稽。
嬴瑾昭忍住笑，继续教“e”。
看着底下那群平日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儒生们，此刻像蒙童一样跟着她念的样子，嬴瑾昭突然觉得这班加得似乎也没那么痛苦了。
正当她示范到一半时，目光扫到后排一位中年儒生正低着头，拿着笔在纸上偷偷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嬴瑾昭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伸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只见那纸上每个拼音字母旁边，都被用工整的小篆标注了发音。
比如“a”旁写了个“阿”，“o”旁写了个“喔”，这熟悉的操作，简直和她当年学英语时在单词旁标中文谐音一模一样。
嬴瑾昭忍着笑意又转了一圈，好家伙，这么干的还不止一个！
果然，跨越千年的学习方法是相通的。
回到讲台，她用教鞭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黑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注意了！”
嬴瑾昭强装严肃，“我理解诸位想用熟悉的字来帮助记忆的心情。但用篆书注音，就像是想用秤砣来量布匹——工具用错地方啦。”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圈：“篆书是记录字形的，而拼音是记录声音的。一个是眼睛看的，一个是耳朵听的，根本是两码事。”
底下人似懂非懂。
嬴瑾昭看着这些榆木脑袋，灵机一动举了个例子：“这就好比‘鸡’这个字，写出来是这样的——”
她在左边圈里写了个篆书的“鸡”，右边画了一个鸡，然后指着画模仿鸡叫。
“咯咯咯！但你们听，这叫声和‘鸡’这个字的写法，有关系吗？”
众儒生看着黑板上端庄的篆书“鸡”，再听着承宁君模仿的、惟妙惟肖的鸡叫，一时面面相觑，不少人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课堂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所以，”
嬴瑾昭趁热打铁，“学拼音，首要的是用耳朵听，用嘴巴模仿，忘记你们熟悉的字形。来，我们再试一次，ao——”
第二节课，嬴瑾昭发现有些人是似懂非懂强装领悟，她决定换个更直观的方式。
“看来光讲道理不行，咱们来点实际的。”
她随手点起前排一位儒生，“你，起来一下。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儒生慌忙起身作揖：“不敢当，学生叔孙通。”
“好，叔孙通。”
嬴瑾昭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转头问道：“若请你将这个名字寄往齐地，让齐人准确念出，该如何标注？”
叔孙通不假思索：“自然是用反切法，叔字注'式竹切'，孙字注'思浑切'......”
“停停停。”
嬴瑾昭抬手打断，在“叔孙通”三个字上方工整地写下“shū sūn tōng”：“现在你看着这个，念给隔壁的同桌听听。”
因为这些儒生又不是稚童，虽然是初学者，但都识字，现在是按字读拼音所以她干脆一起教了。
叔孙通盯着拼音看了半晌，迟疑地念道：“书——孙——通——”
“不对不对，第一个是翘舌音sh-u，来，看我口型……”嬴瑾昭耐心地示范。
经过几次纠正，叔孙通终于勉强念准了。
嬴瑾昭又点了后排一位来自楚地的儒生：“你来念念看。”
楚地儒生盯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念道：“舒——孙——通——”虽然带着些许楚语腔调，但竟也念得八九不离十。
这下子，原本安静的课堂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儒生们看着这神奇的一幕，眼睛都亮了起来。
要知道，以往要让楚地之人准确读出关中口音的名字，非得反复教导数日不可。
淳于越抚着胡须，若有所思：“承宁君此法，倒是比反切简便许多。”
……
磨磨蹭蹭一上午的课终于讲完了，师生共同松了一口气，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终于不用受折磨了。
嬴瑾昭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记住，拼音不是用来替代文字，而是帮我们更好地掌握文字的读音。明日起，我们还得再学习标点符号的用法。”
“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加上不同的标点，意思能完全相反。”
这话一出，连一直板着脸的淳于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儒生们更是面面相觑，对明日要学的内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嬴瑾昭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经过那位用篆书标注的儒生身边时，她特意瞥了一眼。
果然进步了，发下去的教材上干干净净，没再标注半个篆字。
嗯……等等？
她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人在教材旁边用了一张纸标的秦隶。
嬴瑾昭：“……”
不得不说，这人的脑瓜子是真好用。
她刚明令禁止用篆书注音，他转头就用隶书标注。
嬴瑾昭轻轻敲了敲那儒生的桌角，在他惊慌抬头时，挑眉递去一个"我盯上你了"的眼神，这才施施然走出教室。
阳光正好，嬴瑾昭仰头望天，内心五味杂陈。
原来当老师最头疼的，不是学生听不懂，而是学生太会举一反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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