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愿我大秦，岁岁如今朝。
与此同时，宫城和主要街道上正上演着热闹非凡的驱傩大游行。
领头的是戴着四目面具的方相氏，后面跟着好几百个童子。
个个头扎红巾、身穿黑衣，举着戈和盾，一边喊一边巡街，那架势简直要把藏着的疫疠之鬼全给吓跑，好给新年腾出个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地儿。
“阿父快些！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看驱傩啦！”
一个总角小儿拖着父亲的手，急切地往前奔。
“别急别急，报纸上登了，今年傩队要把主街走遍，保准能看见！”
父亲笑着应声，一边小心护住怀里刚买的桃木小人。
据说新年头戴这个能辟邪招福，宁可信其有嘛！
类似这样热腾腾的场景，正在大秦各个地方欢快地上演着。
父女俩赶到街口时，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小孩被父亲高高举起，骑在肩上，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只见远处火光跃动，傩队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行进。
“来啦来啦！”小孩兴奋地拍手。
方相氏的面具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夸张，四只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阴暗角落。
后面的童子们齐声呼喝，用戈盾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傩——傩——傩！”
每一声都引得围观群众跟着应和。
有个站在屋檐下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从篮子里抓出一把炒豆，朝街心撒去。
这是老习俗，说是能喂饱小鬼，让它们别来人间捣乱。
炒豆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几个调皮的孩子猫着腰想去捡，又被大人笑着拉回身边。
傩队经过时，带起的风把火把吹得呼呼作响，骑在父亲肩上的小孩忽然指着一个方向：
“阿父快看！那个小童子的头巾歪啦！”
果然，队伍里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子，许是走得太卖力，红色头巾滑到了眉毛上，却还一本正经地举着盾牌，逗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他听见笑声后，脸涨得通红，慌忙伸手去扶头巾，差点掉了手里的戈。
父亲也忍不住笑，顺势把怀里的桃木人拿出来，轻轻在孩子额头上点了一下：“辟邪迎福哦。”
站在茶楼二楼看热闹的书生对同伴说：“今年这场面，可比未统一前的热闹多了。”
同伴倚着栏杆，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半盏温酒：“可不是么。听说宫里还特地拨了银钱，要给每支傩队添新衣裳。
夜渐深，傩队开始往城外方向行进。
这是要把疫疠之鬼彻底赶出城。
围观人群们依依不舍地跟着，许多人都举着自家准备的桃枝、艾草，加入队伍末尾，形成一条灯火蜿蜒的长龙。
小孩趴在父亲肩上，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却还含糊地嘟囔：“明年……明年我也要当童子……”
父亲轻轻托着孩子的背，望着远去的火光，低声应道：“好，等你长到那么高，阿父就送你去傩队。”
夜空飘下细碎的雪沫，落在人们欢笑的脸颊上，转眼就化了。
街边卖宵夜的小摊热气腾腾，糍粑的甜香混着驱傩的烟火气，飘满了整条长街。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十月朔日。
天还未破晓，百官们就已身着崭新朝服，按品级肃立在咸阳宫前的广阔广场上，静候朝贺。
朝贺仪式结束后，始皇帝嬴政移驾郊坛，举行最为隆重的祭天大典。
在仪式上人们点燃柴草，烟雾升腾，以此敬告皇天上帝，禀报秦国统一天下的功绩，并祈求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礼成之后，朝廷依例对天下施行大赏：
部分郡县得以减免赋税，轻罪犯人获得赦免，文武百官受赐金帛粟米，军人家属也得到优抚。
恩泽如春霖，遍洒四方。
随后，嬴政又亲往宗庙告祭，以慰历代先王之灵。
待这一切庄重的仪典完成，宫中便摆开盛大宴席，款待群臣。
殿内灯火通明，太牢三牲、珍馐美馔罗列满前，醴酒甘醇，编钟磬乐悠扬悦耳。
这既是贺岁宴，亦为皇帝寿宴，气氛由肃穆转为欢腾。
嬴政端坐主位，神色比平日松弛。
太子扶苏率弟弟妹妹们首先敬酒：“儿臣谨祝阿父新岁安康，圣体康泰，寿与天齐！”
“好。”嬴政饮尽一杯。
接着是文武重臣轮番上前。
王翦举杯，声如洪钟：“老臣敬陛下！此生得见天下一统，死而无憾！愿陛下永葆英武，我大秦铁骑永镇四方！”
“……”
“……”
轮到嬴瑾昭时，她笑嘻嘻地捧上一个锦盒：“政哥，贺岁贺朝又贺寿，三喜临门！我特意调了这盒奇香，能宁神静气，您批阅奏章累了闻一闻，最是解乏。”
嬴政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接过锦盒：“你有心了。”
顿了顿，低声道，“听说你近日兵法颇有进益？”
嬴瑾昭笑容一僵，立刻打哈哈：“都是王师傅教得好！政哥您今天寿星最大，不谈功课，喝酒喝酒！”
周围耳尖的臣僚如李斯、冯去疾等人，皆忍不住低头莞尔。
宴至酣处，编钟之声暂歇，殿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的筑音。
只见高台一侧，一位乐师正闭目击筑，弦振声声，如寒泉漱石。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乐声却陡然一转，渐趋激昂，竟带出塞外风沙、金铁交鸣之韵。
老将王翦听得须发微张，手中酒爵顿在半空，仿佛又回到了横扫六合的战场。
一曲终了，余韵犹在梁间萦绕。
嬴政抚掌赞道：“好一曲《破阵》！赐酒。”
高渐离恭敬谢恩，殿内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几位年轻武将借着酒意，开始比划起当年攻赵破楚的旧事，声调越讲越高，直到被自家上司低声喝止，才摸着鼻子嘿嘿笑起来。
嬴瑾昭不知何时溜到了李斯席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廷尉，你那卷《谏逐客书》的草稿，真不能给我瞧瞧？我保证不弄脏……”
李斯捻须，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君上若能将《吴子》默写无误，老臣便考虑考虑。”
“……”嬴瑾昭一张上坟脸，这不是在为难我嬴某人吗？
正说笑间，殿外忽然传来浑厚的钟鸣。
子时到了。
宦官高声唱道：“岁更始，万物新——”
百官齐身肃立，举杯同贺。
嬴政也站起身，环视这座他亲手缔造的宏伟宫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敬畏、或忠诚、或满怀憧憬的脸，最后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愿我大秦，岁岁如今朝。”
“愿我大秦，岁岁如今朝。”
……
呼声下，嬴瑾昭悄悄从袖中摸出个小陶罐，递给身旁伺候的宫女，眨眼低语：“拿去温着，陛下宴后要用的醒酒羹，我亲手熬的。”
宫女抿嘴接过，触手温热。
每年这半月，始皇帝皆特许解除宵禁。
咸阳的夜幕仿佛被掀开了一角，显露出底下沸腾的星河。
万家灯火彻夜不熄，长街游人如织，俨然一座不夜之城。
忽听“咻——嘭！”
数声锐响，数道流光撕裂夜幕，猛地窜上高空炸开。
刹那间，金、银、赤、蓝……光焰如巨树绽放，似银河倒泻，将半个夜空与下方仰首惊叹的万千面孔，照得一片辉煌雪亮。
“哇——！”
“真好看！像把天上的星星摇下来了！”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不知是谁先激动地高喊出声，顷刻间便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更夫敲着梆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光影流丽的长街，苍老的吆喝声穿透热闹，传得很远很远：
“天下太平——夜凉添衣喽——”
烟花的光明明灭灭，映着每一张仰望的笑脸。
这喧腾的、明亮的、充满生气的夜晚，正是这个崭新帝国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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