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包惜弱26
开春后的第三日,元好问没有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辗转多手、迟到了半个月的信。信送到王府时,封皮已被揉得发皱,火漆模糊不清。
完颜洪烈在书房拆信,包惜弱陪在一旁。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王爷钧鉴:北地有变,蒙古铁骑已破居庸关,中都危矣。仆本欲归,奈何道路断绝,只得南下暂避。世子仁德,望善加保全。天下大势,非人力可违,王爷珍重。”
没有署名,但那清瘦刚劲的字迹,分明是元好问的亲笔。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良久,完颜洪烈缓缓将信放在桌上,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
“王爷……”包惜弱轻声唤道。
“惜弱,”完颜洪烈闭上眼,“元先生说的,是真的。”
包惜弱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个消息,仍如五雷轰顶。居庸关失守,中都危在旦夕——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王爷有何打算?”她强迫自己冷静。
完颜洪烈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本王要进宫面圣。”
“此时进宫?”
“必须去。”完颜洪烈起身,“元先生这信路上走了半个月,现在中都说不定已经……本王得知道确切情况。”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包惜弱:“惜弱,你……你和孩子们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本王已加派侍卫,府中很安全。”
包惜弱点头:“妾身明白。”
完颜洪烈匆匆离去后,包惜弱独自在书房站了很久。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中都的方向,是大金国的心脏。
前世,蒙古破中都,金国南迁汴京,从此一蹶不振。这一世,历史似乎要重演了。
不,不能让康儿困在这里。
包惜弱眼神逐渐坚定。她叫来春杏:“去请陈师傅和梅师傅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陈玄风、梅超风匆匆赶来。包惜弱屏退左右,将元好问的信递给他们。
两人看完,脸色都变了。
“王妃,这……”
“本宫请二位来,是想问一问,去大理的路,可安排妥当了?”包惜弱直截了当。
陈玄风与梅超风对视一眼,梅超风低声道:“回王妃,我夫妇年前已走了一趟大理,见了段皇爷。段皇爷看了王妃的信,说……说若王妃有难,可去大理避祸,他定当庇护。”
“好。”包惜弱点头,“那这一路可安全?”
“从江南走水路,经四川入大理,虽然路途遥远,但相对安全。”陈玄风道,“只是……王妃真要离开?”
包惜弱沉默片刻,轻声道:“本宫不愿走,但为了孩子们,不得不走。”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装入信封,交给陈玄风:“这是本宫给段皇爷的回信。烦请二位再走一趟大理,将沿途路线、接应人手都安排妥当。待本宫这边准备好了,便带孩子们南下。”
陈玄风接过信,郑重道:“王妃放心,我夫妇定不负所托。”
“有劳二位。”包惜弱福了一礼,“此事机密,万勿泄露。”
送走陈梅夫妇,包惜弱又去了康儿那里。少年正在书房看书,见母亲来,放下书卷:“母妃怎么来了?”
包惜弱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儿子。十五岁的康儿已完全褪去稚气,眉目英挺,气质沉稳,已隐隐有王者风范。
“康儿,母妃问你,”她缓缓道,“若有一日,国家有难,你当如何?”
康儿一怔,随即正色道:“儿臣当以身许国,与社稷共存亡。”
“那若是……明知不可为呢?”
康儿沉默了。良久,他轻声道:“母妃,先生教过,为君者当有担当,但也要有智慧。若真到了绝境,死守固然壮烈,但若能保全实力,以待来日,或许……更有价值。”
包惜弱心中一酸。她的康儿,真的长大了。
“康儿,母妃再问你,”她握住儿子的手,“若母妃要带你离开,去一个远离战火的地方,你可愿意?”
康儿愣住:“离开?去哪里?”
“大理。”包惜弱坦诚道,“那里与世无争,山清水秀,百姓安居乐业。我们可以……”
“母妃,”康儿打断她,神色复杂,“您是说……要儿臣抛弃大金,抛弃父王,独自逃生?”
“不是独自,是全家一起。”包惜弱急道,“康儿,母妃是为了你们……”
“那父王呢?”康儿直视母亲,“父王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包惜弱哑口无言。
康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而孤独:“母妃,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儿臣好。但儿臣是世子,是大金的世子。若国家有难,儿臣一走了之,将来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转过身,眼中含泪:“父王常说,男儿生于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儿臣若在此时离开,便是贪生怕死,辜负了父王的教导,辜负了母妃的期望,更辜负了……辜负了自己这些年的所学所思。”
包惜弱看着儿子,眼泪终于落下。她知道,康儿不会走。这个孩子骨子里的责任感,比她想象的更重。
“好,”她擦去眼泪,“康儿,母妃明白了。你不走,母妃也不走,我们一家人在一处。”
“母妃……”康儿上前,握住她的手,“儿臣不是不懂母妃的苦心。只是……有些事情,儿臣必须面对。”
母子俩相拥而泣。
傍晚,完颜洪烈回府,脸色铁青。
“王爷,宫中怎么说?”包惜弱迎上前。
完颜洪烈坐下,重重叹了口气:“中都……已经失守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包惜弱还是心中一沉。
“陛下呢?”
“陛下已下旨南迁汴京。”完颜洪烈声音沙哑,“三日后启程。”
“那王爷……”
“本王奉命留守中都断后。”完颜洪烈淡淡道。
包惜弱猛地抬头:“不可!王爷,中都已破,留守便是……”
“便是死路一条。”完颜洪烈接口,语气平静,“本王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看着包惜弱苍白的脸,轻声道:“惜弱,你带着孩子们随圣驾南迁。本王已安排妥当,你们在汴京会很安全。”
“王爷不走,妾身也不走。”包惜弱斩钉截铁。
完颜洪烈皱眉:“惜弱,别任性。康儿是世子,念慈是郡主,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那王爷呢?”包惜弱眼中含泪,“王爷就能留在这里?王爷若有不测,妾身……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完颜洪烈将她搂入怀中,许久,才低声道:“惜弱,我是大金王爷,这是我的责任。但你们不必……不必陪我赴死。”
“那便一起生,一起死。”包惜弱靠在他胸前,“王爷,这些年来,您待妾身情深义重。若有难时妾身独自逃生,那妾身成什么人了?”
完颜洪烈心中感动,却更坚定了决心。他不能让她留下,不能让孩子们留下。
“惜弱,”他正色道,“你必须走。不为我,为康儿,为念慈,为安安和宁儿。他们还小,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能让他们困死在这里。”
包惜弱还要说什么,完颜洪烈已抬手制止:“此事不必再议。三日后,你们必须随圣驾南迁。”
当夜,完颜洪烈去了康儿书房。父子俩谈了整整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包惜弱在门外听着,时而听到康儿激动的声音,时而听到完颜洪烈沉稳的劝说。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默默离开。
她知道,完颜洪烈在说服康儿,让他带着弟弟妹妹南迁。
她也知道,康儿不会轻易答应。
这一夜,王府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康儿来到包惜弱房中。少年一夜未睡,眼中布满血丝,却神色坚定。
“母妃,儿臣想了一夜。”他开口,声音沙哑,“儿臣决定……随圣驾南迁。”
包惜弱一怔:“康儿,你……”
“但儿臣有个条件。”康儿直视母亲,“父王必须答应儿臣,待断后任务完成,便来汴京与我们会合。若父王不答应,儿臣也不走。”
包惜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是康儿最后的坚持,也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好,”她点头,“母妃去跟你父王说。”
找到完颜洪烈时,他正在校场练剑。剑光如雪,招招凌厉,仿佛要将心中郁结尽数发泄。
包惜弱静静看着,等他收剑,才走上前。
“王爷,康儿答应了。”她轻声道,“但他有个条件。”
听完条件,完颜洪烈沉默良久,苦笑道:“这小子……倒是会讨价还价。”
“王爷答应吗?”
完颜洪烈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惜弱,本王……本王不能保证。”
“王爷!”包惜弱急道。
“听我说完。”完颜洪烈握住她的手,“本王会尽力活着去见你们。但战场之上,生死难料。若本王……若本王真的回不去了,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包惜弱泪如雨下:“王爷别说这样的话……”
“惜弱,”完颜洪烈为她擦去眼泪,“这些年来,有你相伴,是本王此生最大的幸事。康儿有你这个母亲,是他的福气。将来……将来他要承袭王位,治理国家,你要多帮着他。”
他顿了顿,轻声道:“还有,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带孩子们去大理吧。那里远离纷争,适合安居。”
包惜弱猛地抬头:“王爷怎么知道……”
“本王知道。”完颜洪烈微笑,“本王什么都知道。你暗中联络大理,安排退路,本王都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他抚着她的脸:“惜弱,你做得对。若真到了那一天,带着孩子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中放声痛哭。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他给她自由,给她尊重,给她一切她能想到和想不到的。
这样的深情,她如何报答?
三日后,圣驾南迁。
王府门前,车马辚辚。康儿、念慈、安安、宁儿都已上车,包惜弱站在车前,与完颜洪烈作别。
“王爷保重。”她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完颜洪烈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惜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为了我,为了孩子们。”
“嗯。”包惜弱哽咽。
他松开她,转向康儿:“康儿,记住父王的话——无论何时,守住本心。”
“儿臣谨记。”康儿跪下行礼,“父王保重,儿臣在汴京等您。”
完颜洪烈扶起儿子,拍拍他的肩,然后挥手:“走吧。”
车马缓缓驶离王府,驶离这座他们生活了十五年的家。包惜弱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完颜洪烈还站在府门前,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能再见。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要独自撑起这个家,护着孩子们,走过这场乱世的风雨。
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完颜洪烈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马的影子,才缓缓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传令下去,整军备战。本王要与中都共存亡。”
“是!”
北风吹起,卷起漫天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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