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包惜弱28
黄河在望时,康儿病倒了。
连日奔波、缺医少药,加上手臂的伤口感染,少年在抵达渡口前夜发起了高烧。包惜弱守在简陋的客栈房间里,用浸湿的布巾一遍遍为儿子擦拭额头。
“娘……”康儿在昏迷中呓语,“爹……不要……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包惜弱握住儿子的手,轻声安抚:“康儿,母妃在这儿,母妃在这儿。”
可康儿仿佛听不见,只是反复喊着:“铁枪庙……血……好多血……爹!娘!”
这几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包惜弱耳边。她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儿子的手开始发抖。
铁枪庙……那是前世杨铁心自尽的地方,也是她前世心碎之处。康儿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梦见?
“母妃!”念慈端着药碗进来,见包惜弱脸色不对,急道,“母妃您怎么了?”
包惜弱强迫自己镇定:“没事……康儿烧得厉害,说了些胡话。”
她接过药碗,亲自喂康儿喝药。少年眉头紧皱,药汁从嘴角溢出,却仍喃喃着:“匕首……郭靖……丘处机……为什么……”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包惜弱心上。她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
“母妃,我来吧。”念慈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喂康儿喝下。
包惜弱退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翻江倒海。难道……难道康儿要恢复记忆了?不,不可能,他这一世从小在王府长大,从未接触过那些人和事。
除非……除非那些记忆,本就刻在灵魂深处。
这一夜,包惜弱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康儿的高烧时起时伏,梦中呓语断断续续,说的全是前世种种。有些话清晰,有些话模糊,但每一句都让包惜弱心惊胆战。
黎明时分,康儿终于退烧,沉沉睡去。包惜弱累极,伏在床边小憩。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康儿轻声说:“母妃……您为什么……要骗我?”
包惜弱猛地惊醒,对上儿子清澈却复杂的目光。康儿醒了,烧退了,但眼神却与往常不同——那双总是明亮坦然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康儿,你醒了。”包惜强迫自己微笑,“感觉好些了吗?”
康儿缓缓坐起身,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道:“母妃守了儿臣一夜?”
“嗯。”包惜弱为他掖好被角,“你烧得厉害,说了好多胡话。”
“儿臣……梦见了一些奇怪的事。”康儿垂下眼睫,“梦见一个破庙,梦见铁枪……还梦见……梦见母妃在哭,哭得很伤心。”
包惜弱心中一紧:“都是梦,别多想。”
“可是母妃,”康儿抬眼,直视母亲,“那梦好真实。儿臣还梦见……梦见一个男人,他说……说他才是儿臣的亲生父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包惜弱看着儿子,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残酷。
“康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听母妃说……”
“母妃不必说。”康儿却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儿臣知道,母妃有苦衷。”
包惜弱愣住。
康儿轻声道:“昨晚儿臣虽然烧得糊涂,但有些话,儿臣听进去了。母妃在儿臣耳边说:‘康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母妃的儿子,母妃永远爱你。’还说……‘那些过往,母妃宁愿你永远不要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儿臣不知道梦里的那些事是真是假,但儿臣知道,母妃这些年来待儿臣如何。母妃教儿臣读书明理,教儿臣仁爱百姓,为儿臣请最好的师傅,为儿臣……为儿臣谋划一切。”
“康儿……”包惜弱泪如雨下。
“母妃,”康儿擦去母亲的眼泪,“儿臣不傻。这些年,儿臣隐约觉得有些事不对劲。比如为什么母妃总对江湖事特别警惕,为什么总嘱咐儿臣不要与陌生人来往,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待儿臣虽好,却总隔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但儿臣从未问过,因为儿臣知道,母妃不说,定是为儿臣好。昨晚那些梦……也许是儿臣烧糊涂了,也许是……也许是老天爷想让儿臣知道些什么。”
包惜弱紧紧抱住儿子,泣不成声。她的康儿,她的好孩子,竟然如此懂事,如此体谅她。
“康儿,母妃对不起你……”她哽咽道,“母妃确实……确实瞒了你一些事。但母妃可以发誓,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儿臣知道。”康儿轻拍母亲的背,“所以儿臣不问。母妃什么时候愿意说,儿臣就什么时候听。若母妃永远不说,儿臣也永远不问。”
这话说得包惜弱心如刀绞。她多想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告诉他前世的悲剧,告诉他今生的谋划,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可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康儿,”她擦干眼泪,正色道,“你只需记住一件事:你是大金世子完颜康,是母妃和王爷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康儿看着母亲,良久,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母子俩相拥而坐,窗外天色渐亮。这一夜,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更坚定了。
三日后,队伍抵达黄河渡口。
渡口人山人海,挤满了南逃的难民和溃兵。渡船有限,为争一席之地,时常爆发冲突。包惜弱一行人在渡口外扎营,派侍卫去打听情况。
“王妃,渡口已经乱了。”侍卫回报,“听说昨日为争渡船,死了十几个人。现在官府都控制不住了。”
包惜弱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困在这里。”
“母妃,”康儿开口道,“儿臣去看看吧。或许能想想办法。”
“不行,太危险了。”包惜弱断然拒绝。
“让女儿陪康儿去。”念慈道,“我们小心些,不与人冲突,只看看情况。”
包惜弱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但要多带侍卫,快去快回。”
康儿和念慈带着四名侍卫,骑马往渡口去。包惜弱在营地等着,心中忐忑不安。
约莫一个时辰后,康儿和念慈回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母妃,渡口确实去不得了。”康儿沉声道,“不仅有难民溃兵,似乎还有几股势力在暗中较量。儿臣看见几个江湖打扮的人,在渡口周围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包惜弱心中一凛:“江湖人?可看清是什么路数?”
念慈摇头:“他们很警惕,我们不敢靠近。但其中一人……女儿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念慈皱眉思索:“好像……好像是在王府的时候。对了!是几年前,那个来王府找母妃的乞丐!虽然打扮不同,但身形很像!”
包惜弱如遭雷击。杨铁心……他果然找来了。
“母妃?”康儿察觉到母亲神色不对。
包惜弱强自镇定:“没事……也许是看错了。既然渡口去不得,我们另想办法。”
当夜,包惜弱辗转难眠。杨铁心在渡口,这意味着他已经追上了他们。他想做什么?要认回康儿?还是要带他们走?
不,绝不能让他见到康儿。
包惜弱下定决心。她叫来侍卫首领,低声道:“明日一早,我们改道,往西走。”
“往西?王妃,往西是山区,更难走啊。”
“难走也要走。”包惜弱语气坚决,“渡口不能去,往东、往南都是平原,无处躲藏。只有往西进山,才能甩掉追踪。”
侍卫首领虽不解,但只得领命。
次日天未亮,队伍悄然拔营,改道西行。这条路确实难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马车几乎无法通行。包惜弱下令弃车骑马,轻装简从。
行至一处山谷时,前方探路的侍卫忽然返回:“王妃,前面有人!”
包惜弱心中一紧:“什么人?”
“看不清楚,约莫七八个人,拦在路中间。”
康儿策马上前:“儿臣去看看。”
“小心。”包惜弱嘱咐。
康儿带着两名侍卫前去,不多时返回,神色古怪:“母妃,是……是陈师傅和梅师傅!还有几个大理来的护卫!”
包惜弱又惊又喜:“快请!”
陈玄风、梅超风夫妇匆匆赶来,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王妃!”梅超风见到包惜弱,眼眶一红,“可算找到您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包惜弱问。
陈玄风低声道:“王妃,段皇爷收到您的信,立刻派我们带人来接应。我们在黄河渡口等了三天,没见到您,却发现了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渡口有江湖人在打听王妃和世子的下落。”梅超风神色凝重,“我们暗中查探,发现其中一人……似乎是王妃的故人。”
包惜弱心中一沉:“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逢人就问,可曾见过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陈玄风道,“我们怕他对王妃不利,就一路寻来,总算在这里遇上了。”
包惜弱沉默良久,轻声道:“多谢二位。”
“王妃客气。”梅超风道,“段皇爷说了,大理随时欢迎王妃和世子、郡主。我们这就护送你南下。”
包惜弱却摇头:“不,现在不能南下。”
“为何?”
“有人盯着渡口,南下等于自投罗网。”包惜弱缓缓道,“我们先往西走,进山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玄风夫妇对视一眼,点头:“好,听王妃的。”
队伍继续西行,有了陈玄风夫妇加入,安全多了。这两位江湖高手经验丰富,总能提前发现危险,避开追踪。
三日后,队伍进入深山。这里人迹罕至,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夜里,康儿独自坐在山崖边,望着满天星斗。念慈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下。
“还在想渡口的事?”念慈轻声问。
康儿点头:“念慈姐姐,你说……人是不是都有秘密?”
念慈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母妃有秘密,父王有秘密,陈师傅和梅师傅也有秘密。”康儿缓缓道,“就连我……我好像也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念慈握住他的手:“康儿,不管有什么秘密,你都是我的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
康儿转头看她,眼中星光闪烁:“姐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康儿,你会怎么样?”
“你怎么会不是康儿?”念慈笑了,“你就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康儿。”
康儿心中温暖,却仍有一丝不安。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模糊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世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母亲宁死也要隐瞒。
“姐姐,”他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出选择……你会支持我吗?”
“会。”念慈毫不犹豫,“无论你选择什么,姐姐都站在你这边。”
两人并肩而坐,山风吹起他们的衣袂。远处,包惜弱站在营火旁,看着这一双儿女,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她知道,康儿已经开始怀疑了。那些前世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苏醒。
可她不能阻止,也不能解释。她只能默默守护,等待康儿自己找到答案。
而她相信,她的康儿,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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