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聂小凤番外
一、凤栖山来信
腊月初七,凤栖山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罗玄推开窗,看着细雪如盐,覆在院中的药圃上。那些他亲手栽种的草药——三七、当归、黄连,都在雪下静默着,等待来年春发。
案上摆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江南聂盟总坛发来的例行公事函,汇报本月各地药材流通情况,末尾盖着聂小凤那枚鲜红的凤印。这样的信每月一封,三年来从未间断。信上永远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条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第二封是陈玄霜从山下医馆寄来的。这个三年前上山拜师的少年,如今已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年轻大夫。信里絮絮叨叨说着近日诊治的病例——王家的老寒腿好转了,李家的媳妇平安生产了,村头的孩子们种了牛痘再没出天花…字里行间满是欢喜。
第三封…没有署名。
罗玄拿起那封素白信笺,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药方,字迹清秀飘逸,是他熟悉的笔迹。
“治心脉郁结之症:丹参三钱,川芎二钱,郁金一钱半,合欢皮二钱,夜交藤三钱。水煎服,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药方右下角,用朱砂画了一朵小小的凤尾花。
罗玄盯着那朵花,看了许久。
心脉郁结之症…她怎么知道?
是了,她现在是天下第一神医,江南疫病、漠北伤寒、蜀中瘴气…没有她治不了的病。他这点旧疾,自然瞒不过她的耳目。
可她又为什么要开这个方子?
是怜悯?是嘲讽?还是…
罗玄不敢深想。
他将药方小心折好,收进怀中。然后研墨铺纸,提笔回信。
写给陈玄霜的信很快写好,多是些医术心得和嘱咐。写给聂盟的回函也简单,照例批注“已知,照办”四个字。
轮到第三封时,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
问她为何寄药方?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问…她可曾有一刻,原谅过他?
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多谢。”
墨迹未干,雪光映着那两个字,苍白如他此刻的脸色。
山风卷着雪花涌进窗来,吹得信纸簌簌作响。罗玄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舌舔上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人,不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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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江南春早
与此同时,江南聂盟总坛。
聂小凤正在后院药房配药。十几种药材在她手中分拣、称量、研磨,动作行云流水。窗外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唐柔端着药盅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子素衣如雪,眉眼沉静,仿佛不是执掌江湖的聂盟主,只是个寻常药房的女大夫。
“盟主,您要的药配好了。”唐柔将药盅放在案上,“按您开的方子,丹参、川芎、郁金、合欢皮、夜交藤,分量一丝不差。”
聂小凤接过药盅,揭开盖子闻了闻,点点头:“火候也正好。”
“只是…”唐柔迟疑道,“这药方是治心脉郁结的,盟主您身体康健,为何…”
“不是我用。”聂小凤淡淡道,“送去凤栖山。”
唐柔一怔:“给…罗玄?”
“嗯。”聂小凤继续配药,“他当年修炼《玄冰掌》时伤了心脉,每逢寒冬便会发作。这方子是我新研制的,比从前的效果好些。”
“可是盟主,您不是恨他…”
“恨是恨,医是医。”聂小凤抬眼,“我恨他,不妨碍我救他。况且…”
她顿了顿: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唐柔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不敢多问,只躬身道:“属下这就派人送去。”
“等等。”聂小凤叫住她,“随药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唐柔。
信很薄,唐柔捏在手里,感觉里面只有一张纸。
“盟主写了什么?”她忍不住问。
聂小凤笑了笑:“一张药方而已。”
唐柔更疑惑了。既然送药,为何还要另附药方?
但她没再问,捧着药盅和信退下了。
药房里重归寂静。
聂小凤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梅花已谢,桃花初绽。可凤栖山那边,应该还在下雪吧。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她被囚禁在哀牢山石屋,琵琶骨锁着天蚕丝,透过铁窗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那时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却连一碗热水都讨不到。
看守的弟子说:“掌门说了,魔种不配用药。”
她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活下来,才能报仇。
活下来,才能走到今天。
“师傅,”她对着虚空,轻声自语,“您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前世您对我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无人应答。
只有春风拂过桃枝,带来细碎的花香。
聂小凤摇摇头,转身回到药案前。
没有如果。
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
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
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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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下医馆
凤栖山脚下,陈玄霜的医馆里忙得热火朝天。
春寒料峭,正是风寒咳嗽多发的季节。从早到晚,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陈玄霜坐诊,两个小学徒抓药、煎药、包扎,忙得脚不沾地。
“陈大夫,我娘咳嗽三天了,您给看看!”
“陈大夫,我家小子发热!”
“陈大夫…”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陈玄霜温声安抚,手上不停——诊脉、观舌、开方,一气呵成。
他今年二十岁,三年前上凤栖山拜师,学了两年医术,去年在山下开了这间医馆。收费低廉,贫苦百姓甚至分文不取,很快就在方圆百里闯出了名声。
“陈大夫真是菩萨心肠。”一位老妇人抓着药包,千恩万谢,“要不是您,我这条老命早就…”
“婆婆别这么说。”陈玄霜扶她起身,“按时服药,注意保暖。三天后再来复诊。”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已是黄昏。
陈玄霜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走到后院。院中晒满了药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蹲下身,仔细翻检那些三七——这是师父罗玄特意让人从滇南捎来的,品质极佳。
“陈大夫!”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玄霜回头,看见梅绛雪提着食盒走进来。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素银簪,笑容明媚如春。
“梅姑娘?”陈玄霜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奉盟主之命,来江南巡查药材行情,顺路来看看你。”梅绛雪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喏,苏州的桂花糕,还热着。”
陈玄霜脸一红:“多谢。”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梅绛雪打开食盒,糕点的甜香弥漫开来。
“医馆生意不错啊。”她看着前堂的方向,“刚才我数了数,一下午来了二十三个病人。”
“春寒,生病的人多。”陈玄霜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你呢?在聂盟还好吗?”
“好得很。”梅绛雪眼睛弯成月牙,“盟主待我如亲生女儿,教我医术,教我武功,还让我打理江南的药材生意。说起来…”
她顿了顿:
“陈大夫,你听说过吗?盟主年轻时,好像有过两个孩子。”
陈玄霜动作一顿:“两个孩子?”
“嗯。我也是听一些老人说的,不知道真假。”梅绛雪压低声音,“说是二十年前,盟主还没创立聂盟的时候,生过一对双胞胎女儿。可后来…孩子不见了,盟主也再没提过。”
陈玄霜沉默。
他想起自己母亲临终前的话——“给你取名玄霜,是为了纪念一个故人”。
那个故人…会不会就是聂盟主?
“梅姑娘,”他忽然问,“你说如果…如果盟主的孩子还活着,现在该多大了?”
梅绛雪掰着手指算了算:“如果真有的话,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大吧。”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沉默了。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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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顶琴声
夜深了。
凤栖山顶,罗玄坐在院中抚琴。
琴是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音色清越。他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高山流水》。琴声在山间回荡,与松涛相应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罗玄按弦静坐,望着天边那弯残月。
十年了。
从聂小凤创立聂盟,到他隐居凤栖山,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他再没见过她。只每月收到聂盟的公函,偶尔…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药方。
她治好了他的心脉旧疾,治好了他的风寒咳嗽,治好了他的一切病痛。
却治不好他心里的伤。
“掌门。”
寒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罗玄回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药汁浓黑,冒着热气。
“该服药了。”寒松将药碗放在石桌上,“这是聂盟主新开的方子,陈玄霜特意送上山的。”
罗玄看着那碗药,许久,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很苦。
苦得他皱起眉头。
“掌门,”寒松犹豫道,“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
“山下传来消息,说聂盟主她…好像在找两个人。”
罗玄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找谁?”
“说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寒松低声道,“有人看见聂盟的人在江南各处打听,问二十年前有没有人家收养过一对双胞胎女婴。”
院中死寂。
只有松涛阵阵。
良久,罗玄缓缓道:“她…终于开始找了。”
“掌门您早就知道?”
“知道。”罗玄闭上眼,“前世…她到死都在找那两个孩子。”
他想起前世,聂小凤创立冥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四处寻找梅绛雪和陈玄霜。可那时两个孩子已经被他送到不同的地方,改了姓名,断了线索。
她找了二十年,直到死,都没能找到。
这一世…
“寒松,”罗玄睁开眼,“你去查查,梅绛雪和陈玄霜…现在在什么地方。”
寒松一愣:“掌门,您是要…”
“不是我要做什么。”罗玄摇头,“是她该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崖边。山下灯火零星,如散落的星辰。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梅绛雪在聂盟学医,陈玄霜在山下行善。她们没有成为前世的仇敌,没有经历那些痛苦和挣扎。
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也许…是时候让她们知道真相了。
也许…是时候让聂小凤,找回她失去的东西了。
“去吧。”罗玄轻声说,“小心些,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你查的。”
“是。”
寒松退下后,罗玄独自站在崖边,任山风吹起他的白发。
十年前,他以为放手是对她的惩罚。
现在才知道,放手是对她的成全。
成全她的事业,成全她的名声,成全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
琴还放在石桌上,弦已冷。
罗玄没有再弹。
他只是站着,站着,站到月落星沉,站到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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